逆鳞.永生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工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一介处士。因动凡心,不复回天。寄情中v、时之歌。自朝来,随暮去。以物喜,以己悲。蚍蜉渡海,地载天覆。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坐标北海青都,来自玉皇巅肥子国。

其他想说的,《放鹤亭》、《蝴蝶旅客》、《绝对领域少女》已经替我说了。

【双蓝】一抔春

*写给世界上所有遥遥相望的喜欢。

*故事灵感及部分设定来自《骑鲸客》,另有部分灵感及设定来自《华心彩》、《魑魅魍魉》、《乌兰巴托的夜》等许多善良的音乐。

*没有存稿了,我不知道下次补续是多久之后。QAQ

【零】

这里的鸟群自夜晚十点开始入梦,当它们从天边飞向承天柱时,会照例绕着它盘旋几周,并且像云一样越升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见。一旦鸣叫起来,风就会穿过旷野,把这些叫声捎到悬崖边上,好让徵羽摩柯听见。他俯瞰着下方的深渊,忽然想起了一种说法。徵羽摩柯听闻过形形色色的说法,一如他记得许许多多的忌日。这种说法是,人在临死前,自己的一生会像翻书一样被逐一回想起来。他闭上眼开始尝试,首先想起的竟是v先生替自己求情的声音。现在在脑海中的回响格外哀切,但在当时听来却完全麻木,因为他已经听惯了这种声音。v先生一直引以为自豪的就是自己的处世圆滑。想到这里,徵羽摩柯略一偏头,余光触到v先生的小木屋。那里屋门紧闭,v先生应该瑟缩在门后,披着他的棉坎肩打颤。这一幕他可以推演出来。然后他拉下目光,看自己踩着的磐石,它生硬地亘在悬崖最外缘,像泰山上的探海石,可供数十个人坠崖之用。这使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背后有几亿双眼睛在盯着他,等待他下一步如何动作。事实上,在这样一个不足一百亩的地方站着那么多人,着实是场灾难。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像是有人按捺不住急躁要把他踹下悬崖。吓得他耸起肩膀猛然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的幻听症又开始不合时宜的发作。立在他身后的只有那根孤零零的承天柱,和他初来时一样的光秃。这又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这些年的努力都被抽成了真空,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觉得多少应该留下一点回忆才对。

许多年前刚到这里时,徵羽摩柯就被告诫:无论族人乱闹成什么样子,他都不许再回去。话音刚落,发出告诫的人便仆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后背杂乱分布的血洞里汩汩冒出鲜血,把褴褛的衣衫洇成暗红。v先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那些箭伤叹了口气。然后憋住一口逆气,费劲地把尸体扛到肩上,走过很远的路到冻土不太硬的地方去把人埋掉。徵羽摩柯数过的血洞有七处,这就说明还有几千支箭矢被躲避过去,由此可以看出那个人的飞行技巧十分高超,在抱着他的情况下还可以如此灵敏。但这种箭的箭头淬了毒,身中一箭和无数箭是同一个结果。因为这句话包含着死亡与血的意味,所以徵羽摩柯把它记得很牢。那时徵羽摩柯还小,不知道在他之后,族群中再没有新生命诞生,自然也就不知道族人为了护住他这根独苗做出了多少牺牲。除此之外,他的身形比起同龄的蛮族来说,实在是太过羸瘦,除了战场,这里就是唯一的去处。

v先生从坟地回来时,发现徵羽摩柯已经不在原处。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能在严寒之地枯等半小时以上的都不是活人。他早有经验的转身就走,于承天柱的阴面及时截住了徵羽摩柯。那时徵羽摩柯已经绕过了四分之三个圆弧,并且低着头,保持着更进一步的趋势。v先生伸出胳膊,手掌抵在徵羽摩柯的额头上,阻止了他前进的势头,同时也阻止了一个坏习惯的产生。如果放任他走完一个完整的圆弧,那么他的往后余生便会不停的重复这个过程,就像绕着磨盘低头转圈的驴。在承天柱附近染上这种恶习,不啻在雪原上患有雪盲症。但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徵羽摩柯在这里长到很大,期间不可避免的养成了其他更多形形色色的习惯。其中有好的方面,比如读书与沉思;也有不好的方面,比如随地大小便与自渎。前者在他六岁时就被改正,后者迟迟没有改正;前者是人就能戒,后者则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会愈演愈烈。但v先生就没有这种前科。他抚摸着徵羽摩柯柔软的头发,带着他倒退回四分之三圆弧的起点,好像这样就能让先前的脚步化为虚无。他一直秉承着这种简单的思路,所以后来徵羽摩柯不止一次的被他倒吊绑起,以抵消正立时犯下的过错。而徵羽摩柯认为这不仅毫无用处,还会使他大脑充血。故而两人的关系每况愈下,现在还没到起点。

等确定徵羽摩柯已经彻底忘掉绕圈的感觉之后,v先生按住徵羽摩柯的肩膀让他停步。因为隔的时间不长,施加的力度还和之前安插墓碑时一样。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过重。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当时他的感官飘在头顶上方,换句话说,他正在灵魂出窍。众所周知,年幼的孩子们尚且无法很好的控制灵魂的流向。客观上当时存在两个徵羽摩柯,一个在高原上和v先生站在一起,另一个在天上俯瞰他们两个,以及他们置身的整个场景——那是诸神的膝盖,结冰的高台。云层在下面结结实实地裹在方圆几里,平原上金戈铁马的景状就在云层之下发生,但高台上的人们看不见,也听不见。承天柱下接广袤冻土,上通无尽青冥。如果走近了看,会发现柱体表面的冰与地面上覆盖的冰是连在一起的。如果能够爬上去,就可以拿它当滑梯。这又使人产生一种错觉,即承天柱的根在天上,它是从天上延伸下来,后来才逐渐与高台连成一块的。在v先生那里,这不是一种错觉,而是一个事实。他说,自打悟能当了净坛使者之后,满天庭再选不出第二个比他称职的天蓬元帅,所以天河时常都有决堤的风险。往后族人开始打仗,闹得越来越厉害,等到黄泉路上再也塞不下新死的鬼时,怨气就开始往天上蹿。这种横死的怨气可以腐蚀一切金石,终是把天盖子给捅开了窟窿。天河的水从缺口倾泻漏下,狂暴的冲击力把缺口越扩越大。等天上的大人们发现时,漏洞的口径已经不小,就和现在的承天柱一样粗,而且天河水流得满地都是,毒死了一切流经的草木 与来不及逃跑的动物。神仙见水势浩大收不回来,索性捻了个诀将它冻住。于是承天柱从天上发源,直达地面。这些覆满高台的冰也是它的一部分。在v先生的屋里有一本自己写来打发无聊的书,里面尽是这些不经的故事,每一篇都站在荒诞与真实的交界上,顾盼自雄。

徵羽摩柯说,这个承天柱很像某个东西。v先生深以为然。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它该穿条裤衩了,对吧?”

徵羽摩柯说不是。他是想说,承天柱像一棵倒着长的萝卜。

v先生觉得这个喻体跟自己的一比相形见绌。他揶揄地说,你该不会想把它拔了吧?

徵羽摩柯说,不会。我知道今后就要天天和它在一块生活,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拔它呢?——何况也拔不动,它是天上的东西。

可如果它能发个芽,那该有多好啊。

【壹】

徵羽摩柯思前想后,还是带上了兵器。这种兵器通常被称为三股叉,西方人则更多地叫它三叉戟。无论用什么称呼,都无法改变它丑陋的外形。起初在刚被交到徵羽摩柯手中时,它的模样还算中规中矩。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它很漂亮。因为它的刃上雕着繁丽的花纹,柄部也为了握持方便而涂上了髹饰。舞起来猎猎生风,很有威慑作用。后来它没有了刃,只剩下磨秃的尖,像三根毛衣针。换句话说,它变成了一把起土豆用的三齿。但这里连枸杞都很难养活,遑论土豆。这一点可以说明,它曾经真的是一把三股叉。使它损坏的原因只有一个 : 寒冷。 漫长的冬季过后,它的花纹率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嵌在纹路里的霜。然后它逐渐变窄,越来越细,漆皮像蛇蜕一样剥落——它们都被冻裂了。v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热可以把冷带来的影响扳回来。遵循着这种思路,他把失了形骸的三股叉放在火堆上烤了又烤,却没有预料中的复原结局出现。它的铁质很好,没有因为强烈的冷热交替而碎裂,只是被火逐渐煣弯,从此变成了一把三齿。如果他就此收手,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v先生认为,正面烤弯了可以通过烤反面使其再弯回来,重新成为一柄不伦不类的钢叉。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其结果是这把兵器的接口处又出现了一个方向相反的弯。这时它就不再是一把三齿,而是一口钉耙。如若v先生继续干下去,那么它将会变成一件艺术品,有着独特的审美价值,但又考虑到它曾经是一件军争兵器的事实,便使人难以高兴起来。v先生见它已经面目全非,就假装还有要紧事做,把烂摊子一撂,跑去给自己的被子填棉花了。徵羽摩柯为此对他不大满意。

拿到兵器以后,徵羽摩柯又折返了一趟。这次是为了戴上手套——和三叉戟一样,它也称不上手套,不过是两片毡子缝起来的布袋。讲得再通俗一点,就是搓澡巾。手套和三叉戟的搭配就如某种膳食平衡配方,虽然没有必要联系,但一起用总是再好不过。很久以前徵羽摩柯还在族群中生活时,那里杀人。如果刑罚是斩首,行刑官就会先戴上这种粗糙的手套,去找待斩者脖子上的细纹。这种细纹只有老道的刽子手才能察觉,它是不同质感皮肤间的分界线,从那里开刀会非常干净利落,不黏连,血也溅得近。因为职业病,他们看谁都会先看脖子,好找到细纹的位置。徵羽摩柯就常常被这种目光弄得很不自在。现在他戴这个手套却并不是为了砍谁的头,而是怕到了外面的天寒地冻,手会在不知不觉中皴裂掉。但即使保护工作做到了这种程度,他到亭子跟前时,双手依然被冻僵。亭子正被承天柱巨大的阴影笼罩,好处是一部分的风会被挡住,坏处是没有光和热,虽然本来也没有多少。亭子偏角有一块上了冻的大石头,因为底端冰层太厚,所以说不清它是沿着地长出来的,还是逐渐冻结稳固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它起初绝不是这种样子。因为它当凳子坐会扎人,在上面打牌又太小。碑上残铭依稀可见,上书“飞鸟元年”。这个词徵羽摩柯听v先生说过一次,当时他被问及一些久远的过往,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都是飞鸟元年的事。”徵羽摩柯就问,什么是飞鸟元年。v先生愣了愣,说这是一个遥远边郡的名称。这种说法有卸责之嫌,好比指着一匹马说它的名字叫阑尾炎。然后v先生弯下腰,警告说他再也不想听见这个词,却没有告知原因。摩柯认为,可能是这个城郡的人都与v先生交恶,假如此说成立,v先生就是千夫所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词语是一串诅咒的开头,正如祀风师每次做法都要先祷告一句“太皞御气,句芒肇功”一样。至于这诅咒的效力还不甚分明,按照摩柯的所见所闻,它应该会害v先生夜夜失眠。

他先在亭子一侧墙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和地面一样,它也覆了一层不薄不厚的霜。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则很少,隐约能看见橄榄色的木材以椭圆的形状露出——这是徵羽摩柯臀部的轮廓。当他留意到所有影子都停止了转动,并且不断顺着初始的方向延长时,便坐直身子,振了振衣襟,抖落一堆头皮屑一样的霜晶。影子逐渐伸长到崖边,然后像瀑布一样顺着崖壁淌下去,这时已经很难分清影子的界限——夜色已经足够浓,快把黑影掩过去了。摩柯一边试着站起来,一边从棉大衣侧兜里掏出一根略有弧度的白蜡烛。它又粗又长,看上去有些古老,但又不知究竟有多古老。他握着这根蜡烛,走到亭子东南角,那里有一樽悬空的烛台,分三个方向铸出三个突出的盘子。这又使他联想到他的三叉戟。v先生说过,这个三分的烛台是他和另外两个人立誓的地方。立誓,徵羽摩柯说,那就是结拜了。v先生冷笑一声,说:“结拜,结个屁。”

结个屁,徵羽摩柯说,那就不是结拜了,那是什么誓呢?

v先生又冷笑一声,说:“关你屁誓。”

徵羽摩柯挺直了背,觉得腰杆有点累,好像那里的脊柱变成了白瓷。放蜡烛的盘子里有许多凝结的烛泪,他用手指凿开了一些,然后把今天的蜡烛安插进去,接下来就开始着手点燃它。他拉开棉大衣的前襟,并用领子盖住头顶,好像某些梳理羽毛的鸟,在大衣的遮蔽下,徵羽摩柯颤巍巍的划动火柴,又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近烛芯——这是因为亭子的四面进风。蜡烛顺理成章的被点燃,又在几秒后猝然熄灭——这是因为它外面没有灯罩。它本来是有一个灯罩的,后来却不翼而飞,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东西。他无奈的将蜡烛揣回兜里,拖着钉耙坐回长椅上。再假以些许时日,他就能完全适应极端黑暗。没有光明,无事可做,只好睡觉。强制睡眠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时间久了就会习焉不察。后来群山之巅的鸟群同时开始惊飞,他在这种噪声中睁眼,看见亭子外面灰蒙蒙一片,如同破晓之前。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没有睡着,自知经过的时间不足以从午夜过渡到黎明。后来他明白是天顶上有光洒下来,摩柯迈出亭子搭的台阶,沿着承天柱的边缘往上瞧,看见云层逐渐变得稀薄,像退潮一样往四方散去。他想起v先生说过,这地带的云,运动起来是很缓慢的,想让它们飘到别地的人绝对是脑子有病,为什么非要完成无法完成的任务,就跟自己的命不值钱一样。讲到这里v先生的情绪已经有了波动,他开始吐脏字,好像真的存在过一个要带着云离开的人。如果v先生说的属实,那么此刻云的退散就都是假象,这时需要另一个合理的理由,徵羽摩柯也很快找到了:在云层之上,有个强度极大的发光体正在下降。这当然是个吓死人的结论,所以徵羽摩柯并没有太大把握。

后来他回想起这件事,会明白自己的精神疾病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萌芽。他的大脑自行将部分视觉转化成了听觉,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通感症。巨大的敲锣声从天上炸起,一举将封住天幕的琉璃震碎,同时云层像筛粉一样把杂质抖下来,这些粉末和琉璃飘向大地,好像一场大雪。失却了杂质的云变得很轻,被风一揉就变得七零八碎,月轮从稀碎的云絮后面还原本来面貌,某个比它还要明亮的躯壳正从承天柱的顶端滑下来。高速的移动产生了长长的彗尾,像恒星的眼泪。事发突然,徵羽摩柯一时被这种异象震住,随后他当机立断,迅速退回亭子,再翻越过栏槛,俯下身子,投射视线,抓紧钉耙,屏住呼吸,等着看那个天降之物将会如何动作。

明亮人形身上的光芒从未暗淡,那是白色的火焰,像墓地里的磷火。这道光芒不顾一切地——在徵羽摩柯看来是这样——冲进了亭子,好像那是一间公厕。亭子内部因此光芒大盛。这很明显是一种消耗能量的行为,所以光芒逐渐被收敛起来。徵羽摩柯皱起了眉,他看见的是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孩,满足凡人对神仙的所有想象。关于神仙,摩柯没有任何感觉。v先生说过,神仙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他们也是守着自己的东西不愿轻易相让。当年有人想引来天河水治百病,神仙就把天河的水变了性质——天界的植物在它的滋养下日渐茁壮,而所有的人间生物喝了它,药石无医。

她弹一弾指尖,闪光便迸射而出,落入东南角正中央的烛台内,变成一只蜡烛。他想提醒她这里风大,点不了蜡烛,但又觉得她不用自己提醒,何况自己现在正是隐蔽状态。就在他把话噎回去的同时,蜡烛开始燃烧,光芒比他成功点亮过的所有蜡烛都亮,并且弥漫着奇异的芳香——也可能是来自她的身上。徵羽摩柯不知她要弄什么名堂,索性手脚并用,绕过亭子,堵在阶梯之前。他拿钉耙对着她,准备说些义正辞严的话来进行威慑:

“你、你是谁?”

可能是因为太冷牙齿打颤,也可能是因为大脑还没能完全支配唇舌,总而言之,他一个字说了两次,换句话说,就是口吃。更要命的是,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接着打了个喷嚏,这样一来可就全完了蛋。那个女孩见他滑稽,没忍住笑出了声。徵羽摩柯也憋不住笑了一声,然后马上重整表情,大喝:“你是什么人!”但是女孩的笑声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差捂着肚子指着他弯腰了。徵羽摩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没有找到。他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也不知道面前的女孩是倾国之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见过多少女人,因此对于容貌没有判断标准。v先生曾趁着族群休战间隙带他下高台到平原上去,那里有五花八门的集市。v先生负责购置生活必需品,摩柯负责察言观色。在他眼中女人都是大同小异,但有几个长得像男人,他觉得这种就不算太好。还有一个被他记得很深的漂亮女人,但她骗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所以她比前面那些还坏。

女孩笑着说:“我不是什么人,我是神仙。”

“神仙?神仙到这来做什么?”

“大柱子就搭在这里,我只好停在这里咯。”

合情合理。徵羽摩柯不禁汗颜,他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完美的理由。以往他听到的都是不许喂鸟,不然鸟会啄死你,或者不许莳花弄草,否则神仙会使雷劈你云云。v先生每次说完都要脸红,他自己也觉得胡编太甚。

徵羽摩柯试图检索她的回答是否有难以察觉的纰漏,她以为这是他认可她的表现,便自然的想绕过他走出亭子。摩柯匆忙回过神,将钉耙横过来挡住出口,有些慌乱地说:“等等,我,我没问你因为什么,我是问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她歪头想了一会儿,因为落下来之前天上好玩的事太多,她已经快把本来要干的正事忘了:“为了……传春吧?”

“传春,”徵羽摩柯吞咽了一口唾沫:“怎么传?”

“你、你这人怎么那么多问题啊、蜡烛烧没了我就得回去了——啧,已经来不及了……”

徵羽摩柯这才想起来她还放了一只蜡烛,并到现在为止从未熄灭。这是很神奇的事。这种神奇使他短暂的相信她真的可以传春。后来他清醒过来,又摇摇头,说:“不可能的,有许多人都试过了。”

他所说的许多人实际上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只是听说。鉴于这是从v先生口中得知的,所以这两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也未成定数。另外两个就是摩柯与v先生。在缺粮食的时节,他们扛着锄头、镐与铁锹去破开冰层,溅射的天河水将它们的皮肤腐蚀出一个个灰点,像死人身上的尸斑。摩柯过上一个月皮肤就能更替为新,v先生的皮肤却始终没有好转。因此他总是抱怨,说这些都是亡灵的诅咒,与这些死魂灵交涉、出乖露丑的都是他,徵羽摩柯却因为年龄尚小,不必做这种晦气事。说这些话时v先生抬起眼皮偷窥摩柯,以为他会对自己表示感激,但摩柯神情呆滞,只说:“是啊,真惨。”把v先生气得不轻。他们先后试验了甜菜、豌豆、亚麻、苜蓿与燕麦,都没有达到理想的目标,v先生最近在打青稞的主意,这说明他离发疯不远了。

“是啊。但做事不是因为它一定能成,而是因为它是对的、好的。”

“怎么个好法?”

剩余的时间不足以完成女孩所说的传春,却能回答徵羽摩柯的许多疑问,大概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忽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她的食指抵在唇上,用一种象征着警告与神秘的姿势说:“我问你哦,你觉不觉得,这里本应是另一种样子?”

真的,徵羽摩柯想,他曾经为这个现实发愁,觉得一生都面对着冷淡的风雪早晚会把人逼疯。但那是小时候,他刚来,被这里不苟言笑的大地给震慑住了。可一旦回去,平原上满腔仇恨的蛮族会将自己与其他族人无差别的杀死。死亡,或者疯狂,选一样。后来他长到很大,惊喜的发现自己没有发疯——也可能是时机未到。他还发现自己已经对这里的环境没有感觉了。v先生说他下一步还将爱上这里,此乃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一种表现,并推导出摩柯是性受虐的一方。摩柯当然不满意于这个推论,他开始捶胸顿足、大吼大叫。v先生当然可以撤销原判,这样就能让徵羽摩柯消停下来。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偏偏不干。

为了让春天来这里,两人也做出了很多努力。死去的那些庄稼就是佐证。在没有冰的土地上,v先生播下种子,把本就匮乏的淡水倒进垄里,欣喜的看到它们冒出新芽,然后枯萎。它们发达的根挤破土壤的缝隙,像闪电一样分叉、延伸,直达坟场。那里草木灰丰富,而且有很多的磷。植物从这里拱开墓碑,让森森的骨殖重见天日。亡灵们因此躁动,v先生扶着草帽匆匆赶来,安抚好每个鬼魂的情绪,将那些无名的骸骨安葬。他们是几百年前的亡者,在死后的世界,辈分比生前更加重要。摩柯见v先生垂头丧气的回来,问:“再怎么办?”v先生满脸疲惫的说:“不办了……我们都死了这条心吧。”他揭开铁锅盖,用一尺长的筷子捞出清水面条,汤汁四溅,热气蒸腾,屋顶上蒸出水珠。摩柯一声不吭地走出屋子,把斜搭在墙边的锹放倒,像砍倒一棵大树。

“啊啦,所以说,本来这次来,就是想试试天上最好的木材能不能在这里成活的。你那么多问题,没时间了,只好等下次咯。”

“等等。”摩柯见她想要离开,赶忙前跨一步拦住她。他觉得自己又要招人嫌了——进又不让进,走又不让走。果然她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悦,道:“你是拦不住的。”

“不是,我没想拦你,”他面红耳赤的解释:“我是想说,既然我耽搁了时间,不如你把那传春的法教我,我来干这活。”他一边说,一边飞速的瞥了一眼蜡烛,他记得她说过,蜡烛燃尽就会怎么怎么样。她听完他的请求,很干脆的说:“不行。你是凡人,怎么能养活天上的生命呢?”

徵羽摩柯张口结舌,神情像v先生吃面条时一样落寞。在心还没有完全灰下去之前,她的声音又在心上亮起:“但,给你试试还是可以的——伸出手指来。”

摩柯错愕的抬起头,手却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的掌心朝上,有些紧张的伸出食指——为什么是食指,他莫名想起书上的句子:食指,食,色之源——和现在的情况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女孩味十足的手指搭在他的指肚上,架起一座纤细的桥梁。他觉得那里有点热,可能是因为他冷惯了。当他再将注意力移回女孩身上时,她已经变得虚幻缥缈,如云消散。到最后只有声音还在空中。蜡烛就是这时候彻底熄灭的。食指发烫的位置,他的指纹,盎然绿意绕在里面,是凌霄的迷宫,太古的年轮。她的声音怕他记不住,又重新在风中响了一遍:记得挑个好地方再用指头栽种呀。摩柯心里乱糟糟,他一刻不停的思索着哪里算是好地方,竟忘记了睡回笼觉。

【贰】

后来徵羽摩柯被活生生吊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双手与双脚捆在一起,用的是拴贼扣,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只塑料袋。在此之前,他头朝下。后来脸红的要挤出血来,v先生才换成现在的姿势。v先生发完了脾气,应该已经在卧室睡着了。徵羽摩柯逐渐招架不住,压低声音询问在屋子墙根围了一圈的鬼魂们谁能受累帮他把绳子弄松一点。鬼魂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吱声。这是阳间人的家事,阴间的不好管;而且童子身阳气旺,他们不敢往跟前凑。摩柯本来也没指望着它们,便没有询问第二遍。诸鬼觉得看别人风凉不好,不一会儿就都散了,只剩下一个很年幼的鬼,它一定是夭折前穿了红衣服,才不那么怕人。他说自己虽然不能帮他,却可以找人来帮,希望摩柯可以稍安勿躁。摩柯费劲地说了谢谢,目送这条热心肠的鬼离开。俄而想到这里除了自己与v先生以外就再无人居住,顿时又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起初,徵羽摩柯并不敢太大动作,只是扛着钉耙来来去去。v先生看他出入频繁,就把他叫住,问他钉耙上那些坷垃是哪来的。徵羽摩柯说不知道。v先生说,这要不是坷垃,他就用牙把承天柱啃断。但并没有太过追究,还是放任他进进出出;后来他又把摩柯叫住,拉起他的手,问这手套上的洞是怎么来的,徵羽摩柯说不知道,v先生就说,这可是麂皮,你是不是破开冰水了,那玩意能腐蚀皮革。摩柯一口咬定:不知道,就是不知道。v先生嘴里嘟囔几句,背着手转身走了;到第三次,他挡在门口,非要让摩柯交代他背着半袋子肥料要去哪里,几天前这还是满满一袋。他只种了一小块地的青稞,半牛皮袋肥料可是致死量。徵羽摩柯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落下,摩柯就被v先生薅住脚踝提了起来——这里要说明一点:v先生是个不缺营养长大的蛮族人,身长九尺,力能扛鼎,年轻时狼见了也不敢动,以为他是个褪了毛的猩猩。虽然他已经不复年少力强时期的风光,但提起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还是手到擒来。期间摩柯奋力挣扎,好像他在提着一条扑腾的鱼。这才到了事情恶化的开端。在乱动时,摩柯的兜里抖出来几片叶子,既不是燕麦,也不是青稞。v先生短暂的呆了一秒,好像不认得叶子了一样,旋即如一只猛犸象般咆哮起来:“你再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空着的手抓住摩柯棉裤的松紧带往上捋,摩柯感到臀部一凉:那是很漂亮的臀部,就像一张很漂亮的脸。没有痤疮,也没有斑,十分光滑洁白,但不算太圆。用v先生的黑话讲,就叫枣核腚。因为摩柯有时一坐就会很久,股骨长时间受压迫,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这具臀部使v先生产生了些许嫉妒,因为自己没有。它象征着青春、健康与美,像阿多尼斯的胴体。他居然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打下去。后来他想到自己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娈童犯,而且摩柯慌乱中一脚蹬中了他的下巴,于是毫不犹豫的就打了。第一掌下去,摩柯没有惊叫,因为时间足够他做好心理准备;第二掌摩柯发出悲鸣,因为力度足以使他哀嚎。两击打过,摩柯的屁股由洁白变成粉红,如果沿着屁股缝将它对折一下,会发现掌印是重合在一起的。这不仅说明v先生有做工程设计的天分,还说明摩柯的臀长得很匀称。v先生对此很满意,就提着摩柯往仓房走去。这时摩柯一声不吭,好像他提着一条死鱼。摩柯已经被挫消了所有锐气,那话儿也因此无力的倒吊下来。对于自己私种草木事实更是和盘托出。v先生把他捆起来,头顶刚好与地面接触,这样能将绳子断裂时头部受到的伤害降至最低。一切妥当后,v先生提着一桶烧热的油走出去,晚上回来往摩柯面前丢去一截糊的不成样子的茎。注意到徵羽摩柯的脸已经充血得像喝了一斤白干,便把他的手脚捆在一起,使血液回流。万无一失之后,他满怀着未消的怒气,到里屋去了。摩柯独自吊到大半夜,见没有回转的余地,便自己攥紧绳子往上提,腰部变得好受一点,后来手臂酸痛,只好放任自己再坠下来,腰部比之前更加难受。他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受那么多苦,实在很不值得;这种错误犯上两次,又很不应该:上一次是他被一个陌生女人在闹市上骗了钱财。后来他转念想到那个女孩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这使他产生了扳回一局的胜利感。或许她也在替自己受罚,私自传春的代价应该不小——这时他又改了主意,因为这活是自己揽下的,她没有逼着自己做,何况人总应该想着别人点好。

她的音容笑貌,徵羽摩柯上眺,同时抿抿嘴唇——他没有见过许多女人,因此没有合适的评判标准。但他觉得要是世界上的女孩长得都和她差不多,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可能是登场与离去的方式太新奇,着装又一身皎洁,故而衬得整个人都显得缥缈、虚幻与空灵。这种感觉使他想起一本外国巨著中描写到的:“她似乎是由影子构成的,仅略有一点肉体来显示性别,略有一点物质来容含光亮”。这部著作的规模意外的宏大,他记不清这是对谁的描写,因此才能贴切的用在传春的女孩身上。但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又回到了思路的起点,这是个死循环。死循环可以分散注意力,让腰不那么疼。

里屋传来动静,摩柯听见后立马摆出一副痛苦难堪的表情,好让v先生快把自己放下来。但门仍没有推开:他的幻听症病情加重了。除此之外,他的手腕脚腕都显出不大健康的苍白色,只有勒痕是红的。痛苦之下,他又想起了与v先生之间的对话,那次v先生心平气和,问:“你说,我为什么偏偏种豌豆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玩意,而不是椰子这种又大又解渴的东西?”徵羽摩柯告诉他,因为两个人都不喜欢吃椰子。事实上,他印象中的椰子只是个模糊的定义。v先生说,这太主观了,他要一个客观的根本原因。摩柯稍加思索,说:“这里不是热带。”

听了这句话,v先生又变得面目狰狞,他说:看看,这回答像话吗?我不种椰子,是因为种了会遭天谴。神仙只允许这几种作物从这生长,其他都是犯天条。懂了吗?

不懂啊,不懂啊,徵羽摩柯四仰朝天的想,人为什么遵从天条啊,若如此阴间的法则也适用吗。混乱中他看见她在烛火中出现,亮光是她的车辇。她款款走近,附身拾起地上被丢弃的茎,它因为冷却而显得更加焦黑。那是仙木的幼苗,v先生很轻易地用热油把它浇死。对于这种萌芽,连根拔起反而麻烦。摩柯想向她解释,又怕惊醒了隔壁的v先生,只好一声不吭,被她看在眼里,确实有失尊严。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吧。”摩柯觉得不解释不行,他瞪大眼睛,用v先生的黑话讲就是牛蛋眼——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打了个嗝。他没吃晚饭,咽喉一阵发酸,幸好是脸朝上,否则要吐出来。他已经想好了辩白的语句: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这句话也是书上看来的。摩柯许多的话语都不是自己的原创。他读过许多的书,引用可以减少言语带来的损害。用这句话则是因为它听起来很有感觉,而且它是现成的,不用再费脑筋遣词造句。他的门齿咬住舌尖,已经发出了声母的一部分,忽然一只黑猫钻破了她的身体,像钻破一扇纸糊的窗。她自钻破的洞口螺旋扩张,仿佛开启了时空之门,手中的黑茎也掉落在地,被黑猫衔起。周围的光芒与假象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摩柯仍然被绳子吊着,冷汗直流,几近虚脱。他意识到自己的幻听已经发展为幻视,若不是黑猫击碎了幻境,他恐怕要一直放任病情发展。这种病放任不管会逐渐恶化,就像所有其他病症一样。等自己被放下来,就去找v先生商量治病的对策。黑猫蹲在杂草堆上小憩,不蹿房梁,静得可疑,像是哑猫。徵羽摩柯调动内心仅剩的温柔与想象力,对着猫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说:“要不是你,我的幻觉可能真的治不好啦。”

那黑猫抬起头来,道:“不客气。”

“我没救了。”徵羽摩柯翻个白眼,几乎要晕过去。

【叁】

被放下来以后,徵羽摩柯跑到郊野外坐了一宿,黑猫走在前面,他跟着它的尾巴。在只有群星的夜晚,仅能看见一双眼睛。虽然到了午夜,但空气并没有很冷,还有很多的云,从天上飘来地上。跑出来之前,他把柜橱翻了一遍,但什么也没有找到。然后他去厨房,在边角的纸箱上找到一捆蔫葱,好像老掉的茭白。按理来说,这里晚上的气温很冷,葱会比其他的地方都甜,但事实可不是这样:它闻起来有一股汽油味,而且长了暗绿色的醭,似乎可以解释这里为什么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老鼠的尸体。终于他揭开了锅盖,铲出了好大一块黄得发黑的锅巴,就着隔夜的茶咽了下去。他的牙咀嚼米粒时发出格格的噪声,黑猫刚想提醒小心牙龈,他就咳出了一口血,又咳一口,第三口憋得很难受,但还是吞了下去。他跪在草毡上喘粗气,后来觉得不如躺着舒服,便歪倒在血迹旁边闭目养神。那只猫灵巧的手法又开始在他内眼睑上重映。当它蹦上他被束紧的双拳时,徵羽摩柯还以为它会用牙咬断绳扣,但它竟然人立起来,用空出的两只前爪去扒绳子结成的疙瘩。他还在疑惑到底能不能行,屁股就接触到了地面。黑猫则借力一蹬,稳稳的落在了灶台上。徵羽摩柯揉着尾椎骨,抓起绳子仔细观察。要知道,它刚才解开的可是拴贼扣,方圆几里之内只有v先生会系。它和v先生写出过的最好的故事一样,都是难以复制的经典。等他感受到食糜从咽喉管中彻底滑进胃里时,才小心翼翼的站起来。长时间的束缚将他的手腕勒出血珠,红痕那里开始发痒,令他忍不住来回擦拭。结果自然是越来越痒,于是他又决定出门拔点马齿苋来抹。再等他把谎话都编好之后,黑猫的尾巴已经从门槛上扫了过去。徵羽摩柯跟着它一路来到坟场,最先看见的就是当年送他上来的人的坟墓。原来他和其他的死者一样,没有名字。往坟地深处走,一路看到许多鬼在打扑克牌,辈分大点的则是下棋,殉情的鬼魂什么也不干,他们坐在墓碑上一语不发,抬头看月亮。黑猫向他们一一问好,徵羽摩柯跟在后面干笑。最后他们停在一块鸟形的墓碑旁,有石桌石凳,可以供人坐下,但上面落满了鸟粪,徵羽摩柯不想坐。黑猫对他说,别客气,都自己人。又问他:“你头一次来这里?”徵羽摩柯抄起袖子说:“头一次来。”甫一话毕,周围就有几个鬼魂凑过来,手中还拿了套魂的绳索,因为刚被吊了大半夜,徵羽摩柯对这些绳子还有点害怕。黑猫解围道:“各位别紧张,v家的孩子。”

“老v什么时候找的老婆?”一个凶神恶煞的鬼魂问。

“领养的。”黑猫说。

“那v家的孩子,你拐出来干什么?”

“不是拐,是救。他私栽仙木的事败露,被捆在房梁上。”

“哦嚯!私栽仙木,够胆呢。来让我看看长啥样……”这个消息让众鬼兴奋起来,把手中绳索一扔就往前凑,摩柯倒也不怕,但让一些鬼魂这样盯着有点难为情,只好把目光放在别的地方。

“看是文文静静的,干出的事倒不同反响,我还活着时这种事也干的不少。”

“然后死了是吧。”黑猫说出这句话,立刻引起了鬼魂的哄笑。

“不是我说,你劝劝他,让他别干这种作死的活,这孩子要是也死了,老v非得疯了不可。”

“不用劝,”黑猫跳上桌子,环顾四周说:“v把苗头用热油浇死了,”他偏头,用蓝色的那只眼看徵羽摩柯:“至于有几根苗,我就不清楚了……”

“啥?你是说……”

“喂!”远处又有鬼魂叫起来:“你们亲戚又烧东西过来了,快过来认领啊!”

“爱啥是啥吧,先走了!”围着徵羽摩柯的鬼魂来得快散得也快,撇下一句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徵羽摩柯表情僵硬,他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是另有所指吗?”

“嗯?我说的话都有深意。”

“你都知道?”

“跟我来。”黑猫扭过身子跳下桌台,徵羽摩柯惴惴不安的紧跟着它。黑猫跑得很快,只有遇到人过不去的路障时才会停下片刻,看摩柯有没有跟上他。他们一路行进,云雾越来越浓,徵羽摩柯慢下步子,他怕看不清路跌下悬崖。黑猫在前面笑:“是人都会怕死啊。”

他穿越了云雾的屏障,来到向阳之地,这里雾气无法长久维持,也是植物生长的宝地。徵羽摩柯就在这里再见到那株长势正好的萌芽,正崛破土壤,堪堪探出一点嫩绿的茎。在他扛着肥料要出门的前一天,忽然考虑到自己有失败的风险,便跑去植株前撅了一根侧枝,跑来这里将其扦插。当时云雾还不像今天这样的浓,所以他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但不敢保证它一定能活。就今天的结果看,它的长势良好,没有夭折的风险。

“v那天浇死了那一棵后,提着桶四处转悠,趁还没往这边走的时候,我在这附近放了几朵云彩,冒着坠崖的风险穿越云雾,他也不愿费这事,就回去治你去了。”黑猫洋洋得意地说。

“你能吞云吐雾?”徵羽摩柯问。

“我认识这里所有的云。”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喜欢。告诉你,男人之间最好的浪漫,就是一起去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你是公的?”

“怎么说话的?我是男的。”

“随你便吧。”徵羽摩柯蹲下去,用指尖触碰幼芽,企图找回从前与女孩指尖相触时的记忆。他觉得这只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还是少与之对话为妙,否则自己的谈吐也会变得阴阳怪气。至于一只猫该不该口吐人言,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谢谢你帮我护着它……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有,我举手之劳。倒是你,你得走了。太阳该升起来了。”

“呃?徵羽摩柯抬头向上看,雾气已经薄得发亮,好像一大块熬过的海螵蛸。刚才在坟地暗无天日,到处是枯枝怪柏,让人产生一种会一直黑下去的错觉。然而时间的法则不遵从错觉。他站起来,半夜的挨饿与血液回流不足,使他头晕目眩,险些栽倒。他赶紧把身体倚在旁边,等视力恢复后才站直了腰,发现刚才自己倚住的的不是树,而是云。那只黑猫正消失在云层深处。

回去时v先生蹲在地上检查绳扣,他看见徵羽摩柯回来,纳闷的问他这是怎么解开的。因为得知自己的植物没有死,徵羽摩柯沉浸在狂喜之中忘了自己编好的理由。必须要想办法拖延时间。他说:这是一只黑猫替我解的。这种套路他用熟了。有时v先生问他为什么锁门,他都说:我在自慰。每到这时,v先生就会呵斥他:少扯这些没用的!然后连门也不开,径直走进他自己的房间睡觉。因为理由很荒诞,所以连证实的价值都没有。果然,v先生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丢下了绳索抄起擀面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就要打他:

“你把我当傻子了吧?!”

————————————————————————

到守夜的时候,徵羽摩柯又带上了所有压沉的玩意,比如状若钉耙的三叉戟、搓澡巾一样的手套与指针生锈的罗盘。它们无论何时都不会派上用场:钉耙无法在任何硬物上筑出窟窿、手套无论缠几圈风都能往指缝里钻、在漆黑的夜里看不清罗盘,夜路都是他凭感觉走。他唯一需要的东西是蜡烛,但总也点不燃。v先生前不久从集市上回来,带了一盏马灯,被摩柯顺手捎了出来。里面的煤油让v先生用掉了大半,还没添上新的,不足以维持一整晚的照明。他决定先不点。每次他动一动念头,就往亭子外扫一眼,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便缩回头去,罢了想法。眼见着月亮的下缘擦到了山顶的边,他决定不等女孩了——他还以为每当自己到亭子休息时,她也会来呢。摩柯从袖子深处摸出火柴盒,它两侧的砂纸已经磨秃了,他只好在亭柱上擦火柴。黑猫在檩条上大叫:“小心火烛。小心火烛。”摩柯闷闷不乐的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啊。”好像很讨厌它一样,可临走前,他又叮嘱黑猫说:“v先生要是过来巡查,你可赶紧过去告诉我。虽然他现在一定在睡觉。”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找到被云掩藏起来的仙苗时,女孩已经在那里了。云雾中他提着马灯,远远望去已经有了远古蛮族的形象,只是更矮小,颧骨也更低。他惊喜之下想唤她一声,女孩却抢先一步转过头,示意要他噤声。经她这一弄,摩柯前进的脚步都慢了下来。女孩悄悄地说:“小点声,它还没醒。”

徵羽摩柯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学着女孩一样蹲下身,把马灯放在云雾里。松开手就再也找不见它。女孩向他歪一歪身子,用更低的声音说:“你还挺了不起的。”摩柯想起自己被吊着时,将有关仙木的一切都讲了出来。觉得对不起她的夸赞,又不好意思告诉她,只好红着脸说:“都是侥幸。”

“侥幸也了不起。这里什么都没有,你都用什么养它?”

“……冰。”

“冰?……天河柱的冰?”

“你管它叫天河柱吗?……我听长辈讲过,这冰是人间造物的毒药,却是天界生灵的甘霖。”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吗,我,我得守在这里,等下一个人上来。”

“为什么?”

“呃?为什么?”摩柯还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吸入了大量的雾气,有点咳嗽的冲动。他说:“我不清楚。”

“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哦,不能过去就算了。”

“我得用几天时间才能想明白。”

“就像它一样?”

“怎么,怎么个一样法?”摩柯觉得这个女孩说话也有点不着调。

“它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长大。”

“它长大,是什么样的?”

“不要问我呀。”女孩有点不好意思的吐舌头:“我把它带下来的时候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摩柯也朝她歪歪身子,同时偏头,借着缭绕的云气又认识了她一次。和上次相遇时一样吗?他拿不准,他已经快把上次见面的事情忘干净了。只记得天幕像琉璃一样碎开向下洒,她从承天柱上滑下来,好像儿戏——并非是说她玩世不恭,而是全世界都短暂的在那个晚上,回到了一切还小的时候。

“……你、你叫什么名字?”徵羽摩柯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在女孩口中还睡着的幼芽。他开始讨厌自己的腼腆,以至于每次开口说话时,第一个字都要重复几次。他觉得女孩一定看穿了,就像出逃之夜自己被黑猫看穿一样。那时他拇指与中指捻住一条蔫枝来回的撮,告诉黑猫,它冲破了他的幻梦。黑猫漫不经心地打个哈欠,说:“年少的梦见,就是喜欢。”

“洛天依。”他在耳朵血管奔腾的血液中听见女孩如是说。他终于咳嗽了出来,他的肺被云雾折磨许久,终于得到释放的首肯。

“我啊,我问的是这棵植物的名字。”他赶紧补充,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没有目的。女孩不紧不慢的说:“对呀,我说的,就是这棵植物的名字。”

“你……”摩柯一时语无伦次,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女孩摆一道,但想来也是,在与她的短暂接触中,已经领教过她的机灵了。摩柯的心有点沉,他觉得面前的女孩,和当年骗自己财物的女人,是一路人。

“小卫兵啊,我们天上有句名言:一次名字的告知,就是一次灵魂的交付。我愿意,你愿意吗?”女孩抢过话语权,对他发动反击。这更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无形中落入她的陷阱——陷阱还是自己造的原料。摩柯心下一横,自谓这是最后一次被骗,以后对任何人都不能放松警惕,表面却依然装作云淡风轻的神情,告诉她:“我叫徵羽摩柯。”剧烈的刺激之下,说话都不口吃了。旋即他又后悔起来,自己明明可以随口编一个名字的。在蛮族征战的时期,被人掌握了真名是要命的事。这就是为什么至今v先生不换名号的原因。他的血液开始躁动,在迸发火星之前,女孩的声音像火柴一样擦亮:

“我叫洛天依。”

“什么?你、你不是说它……”

“嗯?它叫洛天依,我也叫洛天依,有什么不对吗?”女孩得逞般粲然一笑,好像在炫耀她洁白的牙。这使摩柯想起自己好几天没有刷牙了,他赶紧抿紧嘴唇。

“也不是这么说……”他说。

“那,我就回去了。蜡烛要燃尽啦。”女孩弹跳般站起身,她轻盈的身姿使每次猛然起身都会发晕的摩柯羡慕不已。他目送她去寻找蜡烛,发现自己刚才正把马灯放在了她的蜡烛旁边。马灯已经熄灭,玻璃壁上模模糊糊的全是黑色的煤油,蜡烛仍在燃烧,但已经有气无力。她端起蜡烛,摩柯才注意到它不会滴烛泪,所以它更像是本生灯。摩柯还想再聊一会,但她已经挥手作别。蜡烛熄灭的瞬间,洛天依像茶壶嘴上的热气一样被风斜着吹散——但她是滑着下来的啊,摩柯想,不应该再滑回去吗?他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还不想那么早返程,便坐在原地思索那个凭空而来的问题: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这个问题将会随着仙木的幼苗越长越大,他忽然希望再和洛天依见一面,哪怕自己没能想出回答。

—待续—

2903【6】


空气中有很多分子和微粒,声音可以引起它们的震动,而声音就是靠震动来传播的;然而真空中没有任何的分子和微粒,所以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
                                 ——《百科》2100年版

地动山摇中,言和终于意识到事情远超自己的设想。发生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就比如这次的地动山摇。乐正龙牙从两栖的小路而来,疾风为他开道,草木披靡。为了走这一趟,他刚从河里洗了头发。几百架离子炮对着他蓄势待发,而他不慌不忙的给自己扎着辫子,好像漫步在敌人家的后花园。每一道激光都在即将接触到他的时候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好像轰击金箔的氦原子。走到足够近的距离时,他摊开手掌,然后攥紧,所有的炮筒瞬间被挤成一张皱纸。言和站在紧靠外界的地方,千方百计试图出去,她的拥护者们则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所以到最后他们都缺氧了。没人敢相信最先进的现代技术会如此轻易地沦为废铜烂铁,就好像之前他们也不相信会有人敢在移民的星球上发动政变。外交官站在阵线中心用扩音器对着乐正龙牙喊话,问他想干什么。乐正龙牙勾起手指,外交官就被挂到了楼上,怎么拽都下不来。感觉意思够了的时候,乐正龙牙才开始说话。他说:“我这有个小朋友跑回来了,但我觉得她可能不大安全。”

“你想说什么?”外交官自知挣扎也没用,索性在那挂着。

“我想说,”乐正龙牙看着严阵以待的部队,道:“那孩子,是我家的。能还给我吗?”

“我恐怕不行。”外交官义正辞严地拒绝:“她对我们的政权具有极大的威胁性。”

“我能保证她不会再有威胁。可能需要你们提供一架飞船,她们会寻找另一个星球。”

“你怎么保证她不会再回来?”外交官背后已经由墙换成了空气,并且还在保持着上升的状态。虽然他的心是数字化的,但血液里依然有着天生的对死亡的恐惧。当他确认乐正龙牙松力就可以让自己摔死的时候,语气也开始越来越软。他现在迫切地希望乐正龙牙可以开口说句回答,无论内容如何,都是一个台阶。

“我会告诉她的。”

———————————————————————
“我见到星尘了,在来的路上。”返程时言和用这句话打破沉默。乐正龙牙仍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作风,在座位上向后仰倒,头顶着皮套,说:“哦,她怎么样?”

“和许多年前的影像中一模一样。旅人不受岁月左右,对吧?”

“大概吧,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说,可以让我成为旅人。这样我被处决之后,也不会太遗憾。”

“我猜你没有答应。”

“当然,我没有想过他们真的敢瞒着地球发动政变,秘密囚禁我……”她瞥了一眼车厢里坐着的其他人,“还有他们。”

乐正龙牙离开地球游向其他星球之前,已经见过了不下十个政权的更替。虽然无法了解得仔细,但他可以推究出来事情的始末。所以言和离开之后不久,他就跟了上去。一方面是想看看事态如何发展,一方面则是随时可以出手相救。

“关于你们以后去向的问题,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个不是你替我答应的吗,不过权衡利弊,我们也必须离开。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啊”乐正龙牙笑起来:“不用担心,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倒不如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乐正龙牙用手画了个圈,那是钟表的轮盘,金黄色的表针迟缓的转动。在很近的地方。一条红得发黑的刻度正在静静等待。这种配色让人想到一些末世的征兆。不用多说,言和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乐正龙牙有些郁闷地说:“上次还没有这么快。看来那些人已经把地下水抽的差不多了。我知道,你管事的时候从来不开采地下水,所以还是谢谢你。”

“没什么,分内之事。”言和说:“你还剩下几天?”

“最多一个月吧,我已经能感到身体的不适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来,我也撑不了几年,星核已经朽烂。但我想不到人为加速有那么快……”说到这里乐正龙牙喘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咽下这口血费了多大的劲。言和以为他在喘气,是因为说到了难言之隐,便没有继续讲话。运输机驶至发射台,那里有乐正龙牙争取来的飞船等待任务。人群沉默地从舱门走出,走向另一个舱门。到了这种时候,言语就失去了意义。无论从哪个方面,他们都是败者。乐正龙牙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需要离开这个星球,也不能离开。他延续星球的寿命,星球束缚住他。言和走在队伍最后,但队伍再长也有尽头。等别人全部进入飞船,她仍然站在乐正龙牙面前,像铁链末端崩裂的铁环。乐正龙牙也站起来,说:“我也可以让你成为旅人,你愿意吗?”

言和摇摇头,说:“不用”

乐正龙牙大笑道:“果然啊。”

“没什么事了,我走了。”言和转过身挥挥手:“星球爆炸之后,你还存在的话,就去找我吧。”

“我觉得,漂泊好受一点。你动不动就掏枪。”

“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言和走上舷梯,还没走完一半,稳定飞船的支架就开始缓缓抬升。可能他们都不知道言和还没有到位。走到最高一级时,言和停下脚步,乐正龙牙在很远的地面上大喝一声,不要回头。

她走了上去,底仓喷射出巨大的火苗,飞船腾空而起,恒星的光照下,地震的巨响在星球的山脉之下向四面八方开裂。

—终—

*象征着我文力的衰退。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夕訝惊奇的厌世脸:

【自制代发】【龙言】【长期绘制】
脑洞来自微博@言殿死侍
原作 @逆鳞.永生
【变价灵魂与不可逆人生】
制作【桃源社变逆改变组】夕訝(主笔),霖柚 ,@江北不如水 (辅助),宇汵飸飸_桃子瓜(杜长,监制)
几个中学生自己制作的,我们一直在努力。


2903【5】


“不啊,”乐正龙牙惺忪着双眼说:“在宇宙中发生过的事,你不可能全都看见。但有些事呢,不是你看不见,或者不相信,它就不存在了。”

言和正拿毛巾擦着头上的雨水,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所以她有可能全都没有听进去。她发现自己最近越发迟钝,等这场雨下完才意识到这是殖民星球后的第一场雨,在此之前一滴水也没从云里落下来过。人民群众暴躁的原因也与此有关。

言和见龙牙之前刮过一阵大风,如同《创世纪》中一样,把地面上的水吹干。在乐正龙牙栖身的山上,到处都是成片的小水洼。这些水淹不死一只蚂蚁,却能让鞋底变得很脏。言和在上坡路上跋涉了很长时间,走过的路程比上次跟踪器事件还要远。乐正龙牙僵硬地坐在崖边突出的石块上,像一只蹲在檐角的猫。这块石头本来是很小的一块,后来岩浆越裹越厚,冷却下来就变成了巨大的磐石。天色一暗,人也像一座隆起的土块。乐正龙牙裸露着上身,一如既往。看来他以后也不会再穿上上衣。因为他背后的痂已经高高隆起,像扁平的龟壳。言和终于发现,这些丑陋的痂正是岩浆喷发后新山脉的缩放。她想问个究竟,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话吞多了就会胃胀,所以她很少这样做。乐正龙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在万丈悬崖的上方双腿悬空,望着远处的群峰露出奇异的微笑。这种微笑笑不露齿,一看就是得了失心疯。因为言和无法站到他面前,所以看不见他的瞳孔失去焦距——他在发呆。群山在他眼中软化成起伏不定的整体。在它们尚且青翠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观看的耐心。经过岁月变迁,它也已经不生草木,变成像星云一样的铁锈色,表征着整个星球将尽的气数。言和枯坐许久,可能因为衣服被打湿带来的不适让她无法忍受,她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乐正龙牙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群山的缺口,言和发问时那里刚好有鸟飞出来,因为隔得太远,只能看到黑色的残影,弄不清本身的颜色。他眯起左眼,调整射过虹膜的光线,道:“去山顶摘个花骨朵儿放进瓶子里吧,明早儿就要开了……”

说到这里,他开始放慢语速,免得被言和一枪打爆头时,显得像个谐星。但枪响迟迟没有传来。他又看了一阵子山,以为言和正在蓄能,要搞个大爆炸。再后来他索性回过头,发现言和正从山顶上直起腰,手放在额头上遮住散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实际上只隔了十几米的垂直高度。她托着瓶子,一束茎干从瓶口勉强探出来。如果她能从三个月前开始蓄长发,那么这会儿就像是传统的观世音肉身图剪影。因为背光,看不清她的表情,所以在这一瞬间,她既可以得胜般的微笑,也可以失意地出神。任何一种表情,在此刻都能有合理的解释。言和分三次跳跃,蹦到乐正龙牙面前。本应扬到他脸上的飞尘在很低的半空被局部增大的引力强行压了回去。短短几小时内言和逐渐失去了总统应该有的庄重——没有总统一蹦一跳的走路。她像打猎归来的猎手把猛兽的头颅抛向追随者一样,将水瓶摆在乐正龙牙旁边的石头上。

“有些已经开了,我上去的时候。”言和俯瞰面前的悬崖,自顾自说着:“和这个星球很不相配。”

乐正龙牙一伸手就够到了瓶子。他抚摸着流线型的瓶身,好像在抚摸心爱女孩的头发,说:“这种花,像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子的发饰。我怕我忘了,就让它长成这样了。”

“呵。”言和轻笑一声:“星神也会有喜欢的人啊。蓝蓝白白的,是个很干净的女孩吧。”

“啊……乐正龙牙仿佛记起了什么无关痛痒的事。那时候我还是个人类。”

“什么意思?”

“那是二一几几年的事了。好像那时候能要人命的病还有不少,包括家族遗传病。”

从乐正龙牙说出年份时,言和就皱起眉头,但终于没有说话。

“那天是躺在床上的最后一天,应该是,不然她也不会来找我。星尘,那个旅人,你应该认识。地球人应该都认识。她说,她可以让我也成为旅人。当时医院空荡荡,我以为是幻觉。但你现在也见到了,那是真的。”

“她为什么让你成为旅人,不求回报?”

“怎么会没有回报?宇宙间又多了一个旅人。你以为他们不孤单吗?”乐正龙牙转头看她。

“我们对旅人并没有太多了解,当中不乏外星生物。但无论什么生物,包括你,都不可能没有目的。”

“或许他们也是受了某种东西的指使吧。这些连我也不知道。”

“‘东西’?”言和重复。

“‘东西’。”乐正龙牙再重复。

“那之后呢?”

“我死之后,灵魂到外太空去了。先在地球周围很近的地方徘徊,直到确定我妹妹没有也成为旅人,就动了离开的念头。那之后,又留了一段时间,最后离开了。你知道,宇宙是很大的。我找不到别的旅人。不想再回到地球,也不可能,走得太远了。就一直走。直到遇见一颗将死的星球,就是我们现在这颗。它用宇宙的语言告诉我,希望我能帮助它,进入它的星核,这样它就可以再存在一段时间。”

“你成了星神?”

“先是沉睡,如果现在是2903年,那可算是睡了很长时间。你们登陆以后我醒过来,发现可以掌控星球上的一切。”

“你说的这些,都和已有的科学知识相悖。”言和不置可否。

“所以,”乐正龙牙又露出奇怪的微笑,“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讲故事的人是不许掉眼泪的。”

“我掉眼泪了吗?”乐正龙牙言之凿凿。

“没有。”言和说:“当然没有。”

“不过,”乐正龙牙把瓶子推给言和,问道:“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回去。”言和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不能让这些人乱来。”

“你回去会有好下场吗?”

“不知道。”言和说:“他们把我弹劾下台,就是想废除限制采矿的命令。如果这样开采能源,这里迟早会变成另一个地球。我们当初来,就是为了不让它变成地球。”

“我说啊,”乐正龙牙站起来:“为什么向着人类?”

“因为我也是人类。”

言和摆开星空全息地图,面向地球的位置。她想说,或许你离开地球太久了不知道,但就在刚才,有几粒雪刚刚飘到珠穆朗玛峰背面;埃菲尔遗址的鸟巢里,一些黑雀正在振翅,把它们的腮鼓成一个尜儿;挂画里运河的夕阳残照正在成为现实;故宫檐角边的鸱吻上刚刚长出一滩青苔没人看见。山鸟从背阴的一面飞去向阳之地,无风自动的林海边缘有鹿群出没。这些只有人类知道,也只有人类能为此感动。数字化的心脏对这些无动于衷,更不要提传承。这就是人类必须繁衍下去得原因。但她翕动嘴唇,什么也没有做。

她说:“你不要阻拦,因为拦着也没有用。”

—待续—

2903【4】

*最近要忙的事很多,一天下来也没有太多写东西的时间,所以抱歉了。

对于一个新生的政权来说,一场天灾足以动摇它的统治根基。如果这个政权建立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那么严重程度还要再加几分。一旦统治根基不稳,就会出现人祸。言和或许想到过这一点,但没有对策。她以为那天永不会到来,像小时候她从屏幕上看见行星被黑洞吞噬,知道自己怎样努力,也无法挽救行星的湮灭。那个行星远在百万光年之外。她看见的是百万年前的既定事实。也有可能她没有想到,因为事发突然,火山爆发时言和在几十公里外的路上往回赶。失控的引力不住地将她往天上拽。乐正龙牙被言和扛在肩上,他与推进器之间只能顾及一个。唯一的好消息是乐正龙牙的重量在不断减轻。到言和倒地之前,他只有五六十斤重,整个人缩水成七八岁小男孩的模样。除此之外,他的背上焦黑一片,好像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浆岩,从脊骨处向外扩散。偏偏这时又刮起了大风沙。自从两人不远处渐渐逼近。言和预测了两人的死法,其一是窒息而死,其二是直接活埋。乐正龙牙还能好受些,因为他正在昏迷,死前察觉不到痛苦。但其实哪种方法也不是,他们被及时赶来的部下成功援救。总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死的,本来他们是不想救乐正龙牙的。因为他的脸陷在沙里,背部像一块烧糊的牛肚。眼看着救不活,是言和说,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应该把他接回去救治。力排众议,才有了后面那么多事。

乐正龙牙早就醒了,但等到言和照例视察病房时才睁开眼睛。这样一来就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盘问。在言和办公室,他的上身被扒的精光,双臂张开,悬浮地牢牢固定在一个T型磁力架上。这是人类设计出来审问外星人的道具,用在这里合情合理,尽管这对于乐正龙牙毫无用处。正是因为毫无用处,所以他不反抗。言和按动按钮,他就被迫转过身,脸贴着架子,背部完全暴露在言和面前,那里结满紫黑色的痂、裂缝与瘢疤。如果平滑一些就像鱼鳞;全部立起来则像是剑龙脊背上的骨质板——如果该剑龙骨质增生的话。现在它既不平滑,也没有竖立。只是彼此并列的将他的后背覆盖。一如冷却的岩浆岩将星球的大地包裹。因为火山爆发导致的各种未解决难题,言和暂时还没有考虑到这方面去。她只是认为,既然结了痂,就一定有血液。有血液,就是人类。人类无法操控引力,但乐正龙牙可以。这是毫无科学根据的。所有匪夷所思的事都有破解的必要,否则她当这个总统就没有意义。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言和先是十指交叉,继而腾出一只手,用手指像敲扬琴一样轻敲椅子扶手。最终脸色十分难看地开了口。

“我脊梁这有点痒,能帮我擓擓吗?”乐正龙牙扭着头说。

因为灾后重建事物繁多,外加被审讯者有点不识好歹,所以言和可能是被气疯了,才给乐正龙牙通了两百伏的电压。实际上,前者远比后者简单。因为人类的基地底部有反重力装置,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将其改为浮空城。而乐正龙牙貌似完全感觉不到电流的存在,还说:“你见过击穿大地的闪电吗?”言和当然没见过,所以她把电压调到了一千伏。乐正龙牙浑身散发出烤肉的香气,但就是晕不过去。言和失望的托着腮,她的龃齿又开始疼。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羡慕那些把痛觉神经替换为光导纤维的新人类。她缓了一会,说:“他们没有查出你的编号,我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会被弹劾吗?”乐正龙牙问。结合他被束缚在磁力架上的事实,整个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现在还需要总统,我还有用,所以暂时不会……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我在问你话!”言和拍案而起,这时候牙又不疼了。所以乐正龙牙也并非一无是处。

“那你想知道什么?”乐正龙牙偏了偏头,正好看见门背后挂着的画。上面是一条风光很好的运河,衬以巨大的落日,隐在高架桥后面。既然乐正龙牙还能认得它,就说明这是有上千年历史的古画。但这让言和很不满意,因为如此就显得在她和挂画之间后者才是主体。她说:“我想请问,你说你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昏迷的时候。”

乐正龙牙固然醒得早,但早在他醒之前,言和就去看过他。这种事漏了馅会引起很大的暴动。旁边的助手提醒她,这个人没有编号,不在体制内,不能享受公费医疗。言和正在想对策,忽然感到大腿很痒,原来乐正龙牙的手已经伸了上去。因为他还是七八岁的体格,所以手很小,像蜘蛛在爬。这使言和产生了错误的记忆,好像在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被昏迷的他摸过大腿,当然这是无稽之谈。她想再给他一枪,这时乐正龙牙的手又缩了回去,由此可以得出他真的处于无意识状态,还可以得出他很欠揍。就在言和的无名火要涌上心头时,他忽然发出一阵梦呓,就是言和所说的“我没有时间”。

乐正龙牙沉默了一会,说,只是梦话。

是吗,言和问,梦话说到哭?

是,乐正龙牙回避开她的目光,去看运河挂画上的夕阳,这不是很正常吗。我那时还是很小年龄的状态,尿床都正常。

“这样最好。”言和说:“我也不想和你磨蹭下去了。这还有一大摊子事没有处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非得救你不可,既然你也痊愈了,那就不留你了。你应该可以自己出去吧?”

乐正龙牙忽然感觉磁力消失,如言和预见的一样,他没有摔下来,而是借助引力悬浮在原位。言和拍一下扶手,房间的穹顶应声打开。乐正龙牙向她鞠个躬,在十数个监控器的视野下,升入空中,向着因火山喷发而毁灭的地区飘去。

—待续—

2903

 @C8H11NO2 的点梗,因为有敏感词,所以发图。造成的不便请谅解。

或移步此处

1927

*点梗其一, @吟游诗人艾丽丝 的民国风。
*不存在厚此薄彼的问题,只是因为时间分配。没怎么写过科幻和bl,需要好好构思。剩下的点文只有高考完写了。
*题目没有任何深意。实际上我都不清楚1927发生过什么。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言和戏子设定应该来源于《刀马红颜》,其实《北鸢》里也有一个姓言的戏子……她叫言秋凰。关于酒与覆衣而眠,有借鉴。
*记住这个年代。

雨从晌午下到子夜,很沉,很黑,像书房中研得最浓的松烟墨。龙牙少帅用它临帖,大帅则用它划定枪毙名单。尚未风干之时,夜色淹过无法合紧的窗缝,淌下,渗入墙体,了无痕迹。隔壁厢房里,轻歌曼舞的喧闹声已经消停。女人们厌恶枪,无论幼雏还是老鸟,见到漆得发亮的枪管,就会生理反应般噤若寒蝉。但她不会。鸨母点燃熏炉后便匆匆退了出去,怕多待一秒,就会被子弹穿过头颅。实际上,枪膛内并没有子弹。那女子面朝妆镜,从容不迫地卸妆,好像屋内仅剩她一人。妆镜台离着床有些远。因为这距离,所见不能真切。每一双饱受硫磺熏蒸的眼都是如此。我走到烛前,一手捂住烛苗,一手把烛芯剪短。这里不设洋灯,因为它用久以后会把墙壁都熏黑,让客人见了很损兴致。作为代替,人们在蜡烛四下摆上镜子,倒是奏效。我单手按在枪盒上,盯着看她如何动作,如何在荒芜中,寻找灵魂。

“我知道,龙牙少帅常来这里,”我说,同时双手探到肋下,将栓接枪套的金属环扣扳开,从腰侧取下枪盒,“而且总是找你。”我又把与枪盒连为一体的皮带缠过好几匝,使它像一只四方的粽子。她依旧不紧不慢地整饬着凤冠,这确实是一项一丝不苟的工作,如果收拾不妥,挂钩会扯下发丝,很伤头皮。我把枪盒按在床头漆木的桌上,用力往里推了推:“为什么?”

她双手捧住凤冠,将它由头顶摘落,一似汉代的武将戴定兜鍪。绾进凤冠的发丝绸缎般从中柔顺的滑出,颓然地擦过她的香肩。她凝视着手中的凤冠,眼睑下遮,轻笑一声,自嘲一样地说:“富家为什么找戏子……”

她转而把凤冠摆在台侧的箱子上,偏头望着我。目光很凉,很淡,像一杯外面的雨。从这目光里,我也是一具死物。

“男人为什么找女人。”她又说。如同自问自答。烛影衬得她尚带油彩的脸有些可怖,我解开最顶一颗扣子,摇摇头说:“他不是来找女人,他只找你。”

她闻言转回头去,用湿布蘸了清水,去拭她已经被汗水冲淡的腮红。她慢慢的,好像那是一场仪式,好像,在腮红褪尽之后,世界就没有明天。

“像我这样的,还在意客人是谁吗?”

或许是从小就养成的怪癖,也可能是职业的特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抵触的成分。我听得出来,叛逆。哪天她被葬进泥里,骨殖也要把碑头顶起半边——如果真的有人肯葬她的话。这句话从她嘴里讲出来,顺口,却违心。她的客人中只有两类人:别的男人;龙牙少帅。他的父亲是坐拥五省的督军,这一带的无论是人是鬼,黑道还是白道,都知道龙牙少帅。他和她之间,绝不仅限客人的关系。

“不,他包过你的场。”我解开第二颗铜扣,在军衔的侧方,如果她想,可以从军服敞开的领口,看见我血迹斑斑的衬衣。但她从未转头,只是自顾自的,忙着使脸恢复本来面貌。我只好继续:“得罪了两位黑道头目,只为了你的登场……和你的清白。”

“言姑娘,你都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如果那天不是龙牙少帅,她的命运将会如何。白天唱戏,晚上上床,并不仅是她所在的戏班的规矩。从她第一次登台,关于她美貌与才艺的议论就已经在城中传开。这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泡在花生架与酒盅里,也摆在白瓷盘与刀叉上。这些传闻让那些不学无术的平民们心驰神往,更不要提妻妾成群、以女人为码相互攀比的黑道头目。何况,那天去的还是两个。

“那天……我唱的,是一出挂帅。他从小就喜欢听……”她用雪白的毛巾去擦脸,毛巾顿时被染成一片姹紫嫣红,是海棠的颜色。我看见她从座位上立起,光滑的绸衣从她身上滑落,像是蝉蜕。她要化作一只蝉,飘飘转转地飞往童年去。

“从小。”我重复一遍。她迈过地上四处流淌着的火红的嫁衣,朝我走来。她穿过无数次嫁衣登台,唱的从不是自己。她或许也希望有一天,能在台下穿上嫁衣,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小时候……在江南长。那里战事少,也安静,是大帅……亲自送过去的。”她走到我面前,那时我才能将她看清。许是儿时夜读映了谁家的雪,才生得这样白皙的皮肤。她颤抖着伸出藕色的腕子,模仿我一样,去解自己衬衣的纽扣。衬衣的颜色是黄绿色,宛如惊蛰前后的柳叶。我想起我小时候,在私塾念《诗》,上面有一首就叫《绿衣》,开首第一句即为“绿兮衣兮……”往后我就记不住了。打仗考验的不是诗文,而是枪械。衣服的颜色衬得她的脸更苍白,像染了肺痨,让人恨不得帮她解脱。我的手停在第三颗铜扣上方,半空中绕过它,去解第四颗。因为第三颗曾经被人用刺刀捅穿过,从中横断为两截,还没来得及请裁缝补上。我见她哆嗦的厉害,便说:“不着急的。慢慢来。”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捧香椿。我,喜欢吃,很喜欢。因为南方吃不到,它只在北方长……他就,每年春天,都给我带。一带就是三年。”她说。香椿树,我知道。我的祖厝旁就有一棵。这种树的叶芽——人们吃的香椿叶,长在很高的树冠上。马车和洋车的飞尘扬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所以它不会受污染,像年少的童真。

她的声音有些凉了,也变得缠绵,仿佛肺里有一团云灰色的雾霾,万古不化的亘在那里。我在冬天,由济南过北平去东三省,一路上见到的,都是这样的雾霾。它把华北这一带都盖住了。次年春天一派晴朗,想来是雾气都教她吸了去。

“他从小就是孩子王,从巷子尾到南桥的孩子都跟他跑。用刀子削了木条,做刀枪;把破布放在染缸里渍,还没干就裹在头上,一天下来,把头发都染得变色,不觉得他们是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刚到了南方的人。”

“你当时跟在后面?”

“不,我最开始不喜他的。觉得他是风流浪荡子,不过生得好脸盘,将来要死在女人堆里的……他后来见我不睬他,就较真鼓劲地来挑我。可能有女孩子疏远他,这一点让他觉得不服气罢。”

“后来呢?”

“后来……他天天敲我的窗户,说着北方的方言,我哪里听得懂呢,又讨厌他,就把窗闩挂死,缩在家里学绣花。再后来,他跟着他的童子军,学了几句苏州话。还有金陵的、金华的、闽南的。以为手到擒来,就重整旗鼓来找我。”

“你见他了?”我两手一撮,将第四颗铜扣推出。

“没有。换几句话,引不出我的。”她好像恢复了往日的骄傲,荣光也在五官间跳跃。她说:“但他的咬字很蹩脚,我在窗牅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屋里有人,死不气馁的敲,但声音不大,每次都是轻扣三下,或者四下,然后收手。敲了一阵,忽然没了音。我屏住气,把耳朵贴在窗户后面听。觉得他走了,就推开窗子想透透气。”

我觉得他准在那。

她的盘扣也解到了最末一颗。我已经可以将她缥色的亵衣看清。两条丝带绕过她颀长雪白的脖颈,好像血流。

她说:“他打树上倒挂下来,冲我做鬼脸,把我从窗台上吓得跌了下去。他跳到地上,哈哈大笑,也不在乎我摔得多痛。我站起来,使劲又把窗板合上。还没来得及上闩,就被他很大力的从外面拉开。他问我:‘我看你挺俊的嘛,干嘛老躲着我?’然后他一愣,问我:‘你怎么哭了?摔疼了?’

我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伴以眼泪。

“我当时气到极点上,一把拨开他扒着窗框的手,闭上窗户,把缝里的灰都震了下来。”

她张开双臂,像只翅膀受伤的山雀,黄绿色的衣料就沿着她两臂缓缓流下,落在她并拢的双腿外,蝉翼般透薄的亵衣与她身上的馨香刻进我的脑海。龙牙少帅那时见到的,也是相同模样的她吗?——我说不准。

“结果第二天他又来敲窗户。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孩可真讨厌。别人都嫌他了,还不知羞的来扰。我跑去水缸边拿一只瓢,打算一开窗户,就给他当头一记。我推开窗户,刚举起手,他就把头伸进来,用脖子硌住窗框,好像趴在断头台上,怕我又关了窗户。见他这样,我竟忘了打他……他低着头,双手捧上一袋子点心,说,那是香椿桃酥,专门从泰安带来的。”

我记起来,三年前我陪同龙牙少帅,乘铁皮火车,从微山湖去威海卫。他执意要去泰安买桃酥,耽误了行程,挨大帅好一顿臭骂——当然骂不到我,都是他在听。桃酥大热天的放在车上,吃的时候都碎得零零散散,像他破碎的心。

“他一边看着我吃,一边笑嘻嘻的说,上次是他不对。又问我:‘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尝着点心好吃,又见他还算诚恳,就告诉他,我叫言和。”

我解开军服最底的扣子,那件血渍满布的衬衣完全的露出,名叫言和的女子看到以后,略微变了脸色。她向后退了几步,退出黄绿布料织成的包围圈。她大概没见过这么多血,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定在那里,像一只并拢的圆规。我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巧一臂远的地方有张椅子,她便搬它过去,坐下,问我:“日本人的……还是……中国人的?”

我没有开口。这件衣衫许久不穿,今天匆忙出事,才随便挑了它。我有些后悔那么早的教她见了这件衣裳。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大抵,也可猜出五六分来。

见我不说话,她低下头,绞着双手,又有些颤抖着,恢复讲述:“他趁热打铁的问我:‘你父母呢?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就又把窗户关上了。但那天之后,我们就开始……越走越近。”

我清楚她小时候为什么总是自己独自在家绣花,也知道她为什么对父母的事讳莫如深。她的母亲是城中名妓,有了她之后金盆洗手,不干净的名声却一直罩在头上。她的生父是个酒徒,或者说,本来是个有才学的人,就是那一段时间犯了糊涂,处境十分颓唐。他把家里典当得空空如也,只好出去偷。有时他偷到店家去,被恶狗追得满街狼窜;有时他偷到宪兵队去,叫人揪住一顿打;后来他偷到了日本人头上,就在南墙根,被步枪打烂了脑袋。言和的养父是位儒雅的先生,但有眼疾,有回事变闹到了他家乡,他一去,就没再回来。这种事情,的确没有说出口的分量。

“后来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很野。别的女孩子不敢做的事,我都能做。我原先一直以为,我最多,也就老在家里绣花,长大嫁个同乡人,终此一生。没多久,就有几个孩子,偷偷告诉我说,他喜欢我。”

“你看着呢?”我把军服脱下,像叠豆腐皮一样,把它叠成四方形,摆在床头。

“……我太小了,看不出来。但他天天都来找我,看我刺绣,还笨手笨脚的帮我纫针。我以为,他是觉得上次吓了我,心怀愧疚,才一次次来,看我消气了没有。我早就不烦他了。我告诉他,他就笑嘻嘻的说,我知道呀。但还是一天天来的,敲我窗户。我支起窗架,放他跳进来。他坐在一边,能坐一下午也不厌。他看着我绣梅花,说:‘你眉毛真好看。'”

隔壁的厢房里突然传出一阵裂帛声,接着是女子刻意压低的低泣,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来敲去,跌倒楼梯口外。大概是哪个客人喝醉了,找不着北在哪里。她望向了合紧的门扇,继续说:“可能,他是真的动过心罢,我却害怕了。我知道,他是军阀家的大少爷,纵是纳我做四房、五房,也是辱没了祖宗。别人没告诉我之前,我不在乎。但得知他对我动心后,我却害怕了,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所以躲着不见他。见到了,说话也支支吾吾,不敢瞧他的眼睛。”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硬是克服了对血的恐惧。也可能是方才的谈论碰到了绵里藏针的痛楚,使她如坐针毡。或者,她想起了行规,让客人等得太久是不合规矩的。无论如何,她已经站在那里,动手去解自己的亵衣了。

“再长大些,我就要去戏班当学徒。之前,我们好几天没搭过话,他也没来找我。但那天,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从家偷跑出来送我。我坐在牛车上,他扒住车辕木,不让车走。就和以前扒住窗框不让我关上一样。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要去做学徒了,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你一个世家公子,和戏子混迹,叫什么说法呀。不过他当时一点也没有正样,自己蓄了一条细辫子,像前清的遗少。我说不剪辫子就杀头的时节,你怎么还留条猪尾巴……他说,这样,就不像世家公子的样了。”

“后来他竟然真的找了去。我早知道,他既然能得到我走的消息,肯定也能知道,我住的戏班在哪。”

“他又见到了你。”

“是。他带着一帮弟弟妹妹,先是在台下,后来去幕后。小孩子人多不好管,吵吵嚷嚷就晕头转向。他拉住一个,又去扯另一个,一脚踩空,把大幕撞歪了。这下小孩子安静了,打杂的也出来找他算账了……我在台的另一边看着,抱着脸谱,偷笑。他去那一趟,大概,就是为了看我笑的。”

街上传来几声枪响与狗叫,应是宪兵队的人闹出的动静,抓的人应该也是自己人。现在宪兵队人浮于事,白天什么乱子也不管,晚上什么东西都偷,青天白日之下竟有这种士兵——一抓一大把。我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她的春光乍泄,我已经很难分心其他的事了。

“他用自己少帅的职位,请班主给了我一段自由的时间。西门外有一片湖,我围上围巾,陪他转了一阵。我才十二岁上下,就俨然半个大人了……临别时,他说,他还会来找我,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钗子。说这是他特意买来送我的。我说,我不能收,班主见到了要骂的。他比我大些,懂事理,没多说话就又把钗子藏回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钗子是德国人的。他拿一块手表换来,为此挨了大帅一顿好打。他说,我等你首演那天。说完,接他的车就来了。他就……上车走了。”

“后来他来了吗?”我把手揣进裤兜摸索,嘴上明知故问。

“来了。带了一大帮人,给他端茶送水。这都不是他的本意。他很抵触这些人的殷勤,但他出身确实太高贵了,怨不得别人。”她说:“我的首演,唱的,就是这一出挂帅。”

她松手,最后的丝织物降落在地。我看见她雪白得近乎病态的肌肤,在烛光下渐渐发红。她的眼神恢复了短暂的清澈,贝齿咬着下唇,双手从背后探出,不迫地交叠在小腹前。再往下是她浓密的毛丛,笔直如瓶颈的腿,与埋在亵衣中的双足。她的胸脯微微起伏,一似待嫁的处女。红润,圆满。窗外一声轰雷滚过,好像就炸在我的头顶。名为言和的女子,像房间的女主人,也向宇宙的女主人一样,向我款款走来。

“那天他包了我的场。大戏唱完,其他的小厮退下,我和他顺水推船的,进了房间。我那天十七岁,不知该怎么取悦客人,一进屋就脱了精光。他像你现在这样,坐在床上,看着我。目光像我一样赤裸,不含一点杂质。我不着一丝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仔细的看着我,好像在解剖我的皮囊,但他的目光,与后来那些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他只是,单纯的想看一个赤裸的我,而不是为了其他。那时他又成了一个小孩子,闻到糖香,就想剥开糖纸,看看糖的色泽。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问他,我需要做些什么吗,他说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捡起亵衣,为我重新披上。他说,他还是更喜欢穿了衣服的我。那天晚上,他只是拥我入眠,始终隔着一层衣料,未曾触我体肤分毫。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把我推醒,告诉我,他要上翡冷翠去游学了。”

那是大帅的旨意。我记着,龙牙少帅因为此事和家里大闹一通,不愿走,躲进桥洞子底下,被大帅命令卫兵用丈二长的竹竿捅了出来,旋即让大帅一巴掌扇进了河汊里。

“他又拿出了那根钗子。说自己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留个念想。钗子上刻着‘言和卿卿如晤’,像是把大事定了一样。我还是没收,他没有推让,因为时间不待人。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他做纪念的东西。我是个戏子,身无长物,只好把那面绣了多年的白布,给了他。”

她移步而来,足尖点地,步步生莲。她的双手按住我的双肩,好像肩上的血渍是从她掌心渗出的一样。她轻轻的搡我,将我推倒在床上,说:“等他再回来时又来找我许多次,我不敢见他,因为我已经不干净了。他见我不出门,就托人捎话说,他要去浦东,再过几日,就为我赎身。”

“但他没有再来过。”我说。浦东,我知道。青帮的大人物办寿筵,专门给龙牙少帅下了请帖,还想招他做女婿。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他还是来过一次,那也是最后一次。我如旧没有见他,他就在侍厢坐了一夜。天亮时走了。侍候他的小厮们说,那晚他身上酒味很重,隔座的掌柜说,那是雄黄的味道。他喝了很多酒,浑身一直在颤抖。”

我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如象牙一般光滑。每一寸肌肤,都像是一瓣莲花。我说:“龙牙少帅从不喝酒。”

她放轻了压住我的力度,缓缓从我身上离开。我坐起来,撑住膝盖,说:“雄黄酒有毒,是用来驱蚊虫的。人,不能喝太多。大帅当年喝酒误过事,所以他严禁子女喝酒。而且龙牙少帅天生不胜酒力。沾一点酒,就会睡死过去。他那天既然能坐一夜,就说明他一定没有喝酒。”

她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窗外雨歇。

“他杀了人。只有雄黄这么烈的酒,才能盖住人血的腥味。”我说。

她的双眼黯淡下去,好像收集了整个宇宙,让我觉得,她也要去海上漂浮。

“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幅刺绣。绣的是一只喜鹊,一根梅枝。民间所谓喜上梅梢。手法很幼稚,因为她当时技艺尚未炉火纯青。刺绣的底布如我身上衣衫,血迹斑斑。让梅与喜鹊分外妖娆。我把刺绣放在床上,又取出一节钗子,钗头尖锐,钗身锋利。因为经历了太久岁月,金光塑体已显暗淡,它的形状比起钗子,更适合做一把凶器。她吹弹可破的玉肌不堪其一刺。在钗尾的镀箔上,用阳文刻着字,一看就是前清工匠的手艺。

言和卿卿如晤。

她接过了这根钗子,接过了年少的过往。她攥紧它,血滴从手掌落下,掉进地上的毯子,连同她的眼泪。她咬着牙,问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我说,不用,你这样就很好。

我穿上军装,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的亵衣,为她披在身后,让这具本就属于凌霄的身躯,藏进深渊。我说,刚才我付给柜上的钱,足以赎你的身。而她只是攥着钗子,不说话,无法停止颤抖。我再度将枪盒套在腰间,为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走出门去。在我关上门的刹那,南国的竹马正敲开他小青梅家的窗户。我的身后突兀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只有钗子掉落在地上,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音。我仰起头,让眼泪由鼻翼两侧流下,打湿领口,作最后的吊唁。

却不知一诺为何。

【龙言】变价灵魂与不可逆人生【十】—终—


言和人间蒸发后第五天,乐正龙牙被电话铃声惊醒。凌晨两点的黑暗中,他失手打翻了茶杯,这是第三盏。电话那头说有一伙人入公司盗窃,其中一个被他养的那只鳄鱼咬得不善,另外几个人跑掉了。乐正龙牙一边打领带一边说别让警察把鳄鱼带走,这是为警方的安全考虑,以他们的枪械水平莫奈鳄鱼何;也别让动物园的把它捉住,关进去它也能再爬出来,七十年前它就是这么干的。乐正龙牙赶到时,公司的值班人员正与警方交涉,当事人鳄鱼趴在公司前台睡大觉,犯罪嫌疑人已被抬走,地上只留了一大滩血液,一直淌到有墙的地方。警长说它打击犯罪有功,可以考虑让它登上每月一星照片榜,但鳄鱼必须带走,毕竟它的主躯有他妈的四米长。如果这是一条狗,那他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是一只鳄鱼。留着它不易于建设小康社会。乐正龙牙说恰恰相反,正是它把破坏小康社会的歹徒击退,并保护了我公司的宝贵财产,何况它也不伤人,鄙人每天都要给它放三遍《大悲咒》,现在它已经完全成为一条道法自然的鳄鱼。不信您可以问问公司的职员,是不是喜欢它胜过喜欢我。在场职员忙不迭点头,不过这是形势所迫,他们还是更喜欢乐正龙牙,鳄鱼就算再可爱,也不可能发工资。这时一个法医走过来,对着警长耳语。他说眼前这位公子已经把所有能制服鳄鱼部门的关节都打通了,否则他也不可能养那么久还没人找上门。那时警长就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虽然有着百分百的理,却无法打赢鳄鱼之争。他无奈的说:“那好吧,但我们要给它备个案,万一下次咬伤了无辜市民,直接击毙它。”乐正龙牙忙不迭道:“当然,当然。”

送走了各路神仙,他把鳄鱼带回总裁室,开始口头教育:“你下次能不能只用尾巴别用牙?”鳄鱼口吐人言:“这次用的就是尾巴。”乐正龙牙闻言拍案而起:“放屁!尾巴能把人砸出牙印子?”

其实这也是左右为难的局面:它不动用利齿,就抵不上十个保安的兵力。它是言和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世界上所有的消失都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瞬间消失,有诗云:“飞电扫长空。”  另一种是缓缓消失,如果不太明白,可以去找一根强光手电筒,对着自己的眼睛闪一下就明白了。言和的消失介于两者之间。可以理解为,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虚化,好像一幅沙画,被人泼了一桶水,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与世界断了联系;也可以理解为,她的消失是由无数个瞬间所拼成的漫长。每一个瞬间都导致了她最终离开的结局。

起初,乐正龙牙不管什么年假,依旧每天给言和补习。论理她现在的水平应该可以顺利通过考试,但谁也没想到她以后会考到国外去。乐正龙牙只能讲个开头,往后就讲不下去,因为这些知识他也有点拿不准,上了大学总有知识退步期。知识层面的问题还在其次,他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了解言和的过去。

言和也一样。

“你信这世界上有妖怪?”她逮到机会就问他,无论是在交往前还是交往后。龙牙拿笔在纸上画下一个椭圆,指着椭圆内部说:“这里是科学。”

然后他将手指移到椭圆外,说:“那这里呢?”

言和说:“不懂。”实际上她比谁都懂。

“装傻吗,算了。”乐正龙牙若有所图的一笑。这句话很明显是说给言和听的。上次他说了同样的话,接下来就把她的胸罩摘落,开始干一些下流事。言和面红耳赤的要打他:“说什么说!”

龙牙弯腰躲避,等她收招后继续讲:“好吧好吧。其实,我信科学。世界上也确实存在科学的真理……”

“但科学是有限的。”他再次指向椭圆外,如是说。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言和把画着椭圆的纸抢过来,在上面涂涂画画,龙牙凑过去看,那个椭圆已经有了眼睛和鼻梁,言和正在画嘴唇。乐正龙牙觉得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就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没迈腿就叫言和逮住了。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什么科学,都是为了耍流氓。”她紧紧揪住乐正龙牙的衣角,不放他走。乐正龙牙连连求饶。然后隔一会儿再偷亲,再求饶,周而复始。

深夜时言和从书架上翻下几本书,全都是有关金融管理和商务贸易的。她问:“你怎么还有这种书,不是学摄影的吗?”

“我爸逼着看的。”乐正龙牙躺在床上摆弄笔记本电脑。它被他摔坏了一个角,现在还用胶带贴着。言和翻开几页,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蓝黄绿各色的横线、五角星。她摘出几个问题问他,乐正龙牙一边打字一边告诉她答案。

“你几年没动这些书了?”

“经常动。”

“怪不得全对。虽然措辞不大一样,但意思完全贴合呢。”言和若有所思的说,“你为什么不读金融?”

“读金融的话就算输了。”乐正龙牙翻身,把脸侧向墙的那端,说:“就算每个人都说我在商业方面的天赋胜过摄影,可我还是不愿流俗。”

“这怎么是流俗呢?”言和反驳道:“既然科学与非科学并存,为什么你的天赋就不能和梦想并存?”

乐正龙牙被驳得哑口无言。

至少那个时候,消失的征兆还完全不露端倪。直到后来乐正龙牙接了一个电话。在他的印象里,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能让乐正绫哭出来的事物。乐正绫第一次哭是在接生时,她裹在一滩红黄混杂的液体里,被医生打了一巴掌,开始哇哇大哭。这一点大家都理解,如果婴儿不哭,那基本上就是死胎,要么就是先天肺障碍,她哭,说明她没有事;后来几次都是因为预防接种,她哭得比谁都欢。但是用大哭几场换来乙肝、天花和白喉的抗体当然非常值过。以后就没怎么见她哭。有些恶作剧的男孩子想欺负她,但全部铩羽而归。乐正绫发育早,打架不输男孩子——当然赢也难说。不过她有一招必胜秘诀,唤作白鹤碎卵击。从此,男孩们为了以后的生育问题都不敢再来找她。所以当乐正绫在电话里头哭得泣不成声时,乐正龙牙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妹妹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捣墙,如同在练咏春。看见龙牙来了,她几乎要把自己压缩成一条线一样冲过去。她说,公司前不久刚进行一轮融资,父母的钱全都融了进去,现在做手术还缺十几万,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剩下的乐正龙牙都没有听进去。他拿出银行卡,上面是莫名其妙就到了他手里的十几万元,他告诉妹妹密码。用不了几分钟,他将再次一贫如洗。

“你打算怎么办?”妹妹眼泪婆娑的望着他。他高她一头半,隔远了觉得她很不真切。原来男孩子喜欢她,是因为她柔弱的一面,而不是刚强的另一面。他说:“你给我点时间。我回去处理点事。明晚之前一定回来。”

乐正绫犹犹豫豫的点头,在他走出房门后不久又追出去喊:“你……公司怎么办?我,我和妈都不懂……我怎么也只是个女孩子啊!”

乐正龙牙转头看着她,说:“我做。”

然后他再也没回头。

言和忧心忡忡的问叔叔情况如何,他说不甚乐观。言和看着他翻箱倒柜的把衣服、存折、摄像机全都搬出来,又单独把摄像机放了回去。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言和,不要走。”乐正龙牙突然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他好像突然有了预感。他冲出去,跑到阳台,看见言和直立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天上一轮月亮格外浑浊,黄澄澄的像一块烧饼。他想起来,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

“……我可以做到的。把公司撑起来。”他抱住她,吻她的后颈,说:“你留下来。”

“现代公司不会认可子承父业。你需要拿出实力。”言和望向夜幕,天上有一颗红点自东向西流过,是每晚例行公事的巡航机。她说:“可我是你的软肋。”

龙牙把她抱得更紧,说:“如果你走了,就只剩下软肋。如果你留下来,我还能有盔甲。”

言和从他怀抱里转过身,拥住他,说:“我不走。”

但是第二天清早醒来,一百平米的公寓中只剩下乐正龙牙一个人。他昨天晚上喝了咖啡又吃辣椒酱,就为了不睡过去,如此言和一旦发出动静他就可以追出去。可是他只撑到后半夜,言和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的。她仅给乐正龙牙留下一张字条,上面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

她说,以后你也会遇见一个人,不是你觉得宁愿做她的人生伴侣,而是你本来就是她的人生伴侣。

曾经他置身于第三个故事,讲完这句话便离那女孩而去,现在仿若故地重游。

窗外的光芒很浩荡,照得眼疼,使人难以看清窗框。他第一次见人类言和时,化妆室里的照明灯就是这么亮,快把他眼睛照瞎了。他点燃一支烟,这大概是他平生抽的第一根烟,或许也是最后一根。他没有尝试,没有经验,根本不往肺里吸,只图看烟丝在风中被神明搓断。他想起来一个故事,故事讲有些人吸烟,飘出的烟丝是直的,笔直笔直,就像钓线。烟丝往上飘,飘到云里,烟丝的尽头是死神的钓竿,烟丝的另一头是钓钩,钩子钩住的,是吸烟者的灵魂。尼古丁,焦油,烟雾把他的眼眶熏红。他想起言和,她的富有弹性的双腿,双曲线的弧,她的胸脯,脖颈,还有她的面颊,初次见面时没有看清,不敢看清,以后便一直不能记清。他又想起最初的那些年岁,他收到言和经纪公司的邮件,它是一切的起源。那天他下楼去倒了一趟垃圾,回来时觉得把一天都过完。感受和现在一样,阳光也和现在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在当时,他没有掉眼泪。

鳄鱼少年见到言和走过来,说你他妈的又要开始了是吗,言和拖着行李箱,有些哀伤的笑。她说:“就算我们都不是脊索动物门,你也会帮我的。”

“胡说八道。”鳄鱼冷哼一声,他说:“有屁忄……有话就说!”

“嗳,哥,你真认识这个人吗?”乐正绫举着那张一千万的支票问乐正龙牙。几小时前有一个大檐帽太阳镜戴口罩的人来找她,说是乐正龙牙的合作伙伴,他在自己这里留了一点钱,听说现在有急用,就来还给他。乐正龙牙接过来,仔细审查过后得出结论:一张假支票。乐正绫看不出来属于情理之中,她只读过一本经济学入门,而自己看过的专著比她看过的脑残小说都多。

他说:“那个人应该还给了你别的东西。”

乐正绫说:“对,一张银行卡。那个人说,如果支票无法兑现,就用这个,密码你知道。是她的生日。”

她是妖精,没有生日。如果硬要说有,即是成精之日。

她曾对龙牙讲,三月四日,愿人生永不开启。

龙牙把卡插进ATM机,账户的一后面好几个零,按他之前的人生,一辈子都不可能这么多。

乐正龙牙推算了一遍:以她的爆红程度,又没什么额外支出,一千万也有点多了。她一共才在媒体之下暴露了多长时间?

“哥,你到底认不认识这人啊?”乐正绫狐疑的问。

乐正龙牙扯出一丝很苦的笑,他说:“何止认识。”

乐正龙牙接任公司总裁的消息引起骚动。公司的老臣与新员工各自为战。他们说,这人就是个二世祖,众所周知,有的二世祖能一枪不发丢三省。他不过一个靠大牌女友起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继任大权,何况子承父业,当这是六十年代吗?还有人说,他是学摄影的,可这是商业公司,他没有能力管理好。

但事实上,乐正龙牙的女朋友早已不见,这说明乐正龙牙和她分了手,无论是女方主动还是男方主动,乐正龙牙都会受到同情;而且,他在不久之后成为了工商管理硕士,没人知道他是何时考的研。考官在见过他的答辩后说,如果他在大二就来应试,那么他们可以把他荐往哈佛或是耶鲁;如果他在大三应试,他们可以让他保研,并且连颁三项奖学金;哪怕他是大四来考,那也能直接留校当助教,以他的才能,与教授们上下其手的门道,过上几年就可升任副教授。但他什么也没有捞到。乐正龙牙说:行了,够好了。公司那边还有一摊子破事没处理呢。

公司人心渐渐合拢,只有保安部除外。因为他们觉得新总裁想威胁他们的利益。可是,他们上了班什么也不干,下了班什么光都沾。公司雇佣他们,物品也在与日俱减,解雇也没什么荒唐。以至于后来保安们集体请辞,打算让他下不来台,外界也想看看乐正龙牙能拿出什么措施。

他什么措施也没有拿出来,但他拿出来一只鳄鱼。主躯近四米长,见过的人都说,这只鳄鱼成精了,它的鳞片十分的硬,而且逆着长,电钻都钻不穿,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只。乐正龙牙把它带进总裁室,喂它一个人的饭量,它却能顶十个保安。冗薪因而大大减少。外界一片好评。

“你怎么不早接替你爸。”母亲坐在病床边连连叹气,说。

“等他醒了,你就告诉他吧。”乐正龙牙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的父亲道。

元宵节那天没有月亮,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当时他还没做总裁,而是在医院的顶楼,躲在走廊尽头给言和打电话,她的电话停机,没人帮她充话费。他又给言和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公司说她没有来过公司,合同也没有续约。不过她曾经表示自己想考去剑桥,只是这一项也没有后话。如果有了她的消息,他们会通知他的。

最近媒体又对着他的感情史津津乐道。虽然公司效益没有父亲时期那么好,但他还年轻,假以时日,谁知道能不能超越前人。这一次媒体都不再泼他脏水,而是说他英明神武,找一个大牌明星是为了历练——这句话乐正龙牙听了都害臊,这么不知廉耻的话居然是从为人民服务的话筒里叫出来的。

其实他也明白,在他无名无势时,做什么都是错的。他们在那个时候谈恋爱,就像晚了一个花期的夏花,开在秋天的节骨眼上。又像楚子航所说的,在冬天遇到那条吐泡泡的鱼。

有时他睡在总裁室,常常睡不着,就和鳄鱼聊天。他问:“为什么妖精都喜欢成人?”

鳄鱼依旧死气沉沉的说:“你以为我想当人吗?”

“你想当什么?”乐正龙牙问:“逆鳞……莫不是要当龙?”

“当个屁龙。”鳄鱼往门外爬,到了巡夜的时间了。他说:“其实我想当狼。”

“狼?”

“我喜欢小母狼。”它说,“灰毛绿眼的小母狼。”

“是吗,我喜欢小母兔。雪白的北极兔。”乐正龙牙枕着双臂说。

“你的北极兔……考去剑桥了。”鳄鱼停在门口,斟酌了半天,才告诉他这个消息。

“什么?”乐正龙牙起身:“她顶多也就考个末流一本,怎么去剑桥?而且她公司怎么不告诉我?”

“首先,”鳄鱼道:“不要尝试去估测任何一个妖精的学习力。她拜你所赐,已经变不回去了,这一点我能闻出来。人味太浓郁,放在一个妖精身上真是可恨。”

拜我所赐?我赐了什么?难道说,那天?

“其次,”鳄鱼前两条腿已经跨出门槛,肚皮刮着铝合金,真是残忍的响声。“他们为什么告诉你?做总裁那么久,看不出什么是应酬吗?”

“啊……”乐正龙牙瞬间领悟,好像温水中失形的方便面。他问:“变不回去了?不变价灵魂……那人生可逆吗?”

“什么可逆不可逆?鳞吗?”鳄鱼奇怪的问。

“哦。没事,没事。还有,要是找不着小偷最好,找着了你还是变成人形跟他打吧。我每回都得在警察面前帮你擦屁股。”

“如果我变成人形,你就等着公司被偷光吧。我人多瘦你没见过?”鳄鱼走下楼梯,尾尖消失于拐角。屋中又只剩乐正龙牙一个人,看来他命中注定在空屋。

以她的学力,远在他之上。那为什么还要天天问一些毫无难度的题……

想留在身边吗?

又是元宵节。父亲醒来,但见不到自己。公司业务太多,分身乏术。他站在公司顶层的落地窗前,推开玻璃,走向巨大的瞭望台。虽然市里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天上的烟花炸得比除夕夜都多。公司有二十四层楼,烟火差不多就是在这个高度爆炸。鞭炮皮不断落下来,仿佛灰红色的暴雪。他退回屋里,从摆得最靠里的箱子中取出摄像机。它的电量还在一年以前。他按开开关,相机的屏幕亮起。这种款式的相机有个特征:开启时自动转到浏览模式。而他的相册里只留下一张照片。从联合国大会回来后他就着手删除照片,删来删去,到最后还是没忍心删掉那张北极兔。再怎么说也是它让自己声名显赫,人要知恩图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睹物思情。自己为什么会西装革履的站在近百米的高空——言和的钱他一分没动,他要自己赚出医疗费的钱。无数商家看准他羽翼未丰,阴谋阳谋要吞并他的公司。智囊团的合作意见都没有被采纳,他反而去做了慈善。这次用的全是言和的钱,基金会也是她的名字,一个人类的名字。

元宵节的月亮向东偏去,再也没有一颗烟花升起。他又站到了阳台上,周遭弥漫的硝烟味证明这仍是人间。他扶着栏杆,吹着另一座城市吹来的风,将手伸出护栏,张开手掌,本来被他抓住的摄像机便开始自由落体。它不会砸到任何一个人,公司每六层都设有突出的平台,它将在十八楼的平台上摔得粉碎。北极兔的形象将随相机一起,在他的脑海中被绞杀。

乐正龙牙转身望着屋内占了整面墙的战略计划,看巨大的商业帝国如何在他手中摇摇欲坠。朝阳从地平线亮起的刹那,他竟忽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大概是,他还在天寒地冻的格陵兰。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