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工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一介处士,因动凡心,不复回天。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坐标北海青都,来自玉皇巅肥子国。

“莫依偎我,我习于冷,志成于冰。”

“谁蕴藉文章/草莽胸襟/徒羡山外烟涛多/故筑玲珑高阁别情寄白鹤”

1927

*点梗其一, @吟游诗人艾丽丝 的民国风。
*不存在厚此薄彼的问题,只是因为时间分配。没怎么写过科幻和bl,需要好好构思。剩下的点文只有高考完写了。
*题目没有任何深意。实际上我都不清楚1927发生过什么。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言和戏子设定应该来源于《刀马红颜》,其实《北鸢》里也有一个姓言的戏子……她叫言秋凰。关于酒与覆衣而眠,有借鉴。
*记住这个年代。

雨从晌午下到子夜,很沉,很黑,像书房中研得最浓的松烟墨。龙牙少帅用它临帖,大帅则用它划定枪毙名单。尚未风干之时,夜色淹过无法合紧的窗缝,淌下,渗入墙体,了无痕迹。隔壁厢房里,轻歌曼舞的喧闹声已经消停。女人们厌恶枪,无论幼雏还是老鸟,见到漆得发亮的枪管,就会生理反应般噤若寒蝉。但她不会。鸨母点燃熏炉后便匆匆退了出去,怕多待一秒,就会被子弹穿过头颅。实际上,枪膛内并没有子弹。那女子面朝妆镜,从容不迫地卸妆,好像屋内仅剩她一人。妆镜台离着床有些远。因为这距离,所见不能真切。每一双饱受硫磺熏蒸的眼都是如此。我走到烛前,一手捂住烛苗,一手把烛芯剪短。这里不设洋灯,因为它用久以后会把墙壁都熏黑,让客人见了很损兴致。作为代替,人们在蜡烛四下摆上镜子,倒是奏效。我单手按在枪盒上,盯着看她如何动作,如何在荒芜中,寻找灵魂。

“我知道,龙牙少帅常来这里,”我说,同时双手探到肋下,将栓接枪套的金属环扣扳开,从腰侧取下枪盒,“而且总是找你。”我又把与枪盒连为一体的皮带缠过好几匝,使它像一只四方的粽子。她依旧不紧不慢地整饬着凤冠,这确实是一项一丝不苟的工作,如果收拾不妥,挂钩会扯下发丝,很伤头皮。我把枪盒按在床头漆木的桌上,用力往里推了推:“为什么?”

她双手捧住凤冠,将它由头顶摘落,一似汉代的武将戴定兜鍪。绾进凤冠的发丝绸缎般从中柔顺的滑出,颓然地擦过她的香肩。她凝视着手中的凤冠,眼睑下遮,轻笑一声,自嘲一样地说:“富家为什么找戏子……”

她转而把凤冠摆在台侧的箱子上,偏头望着我。目光很凉,很淡,像一杯外面的雨。从这目光里,我也是一具死物。

“男人为什么找女人。”她又说。如同自问自答。烛影衬得她尚带油彩的脸有些可怖,我解开最顶一颗扣子,摇摇头说:“他不是来找女人,他只找你。”

她闻言转回头去,用湿布蘸了清水,去拭她已经被汗水冲淡的腮红。她慢慢的,好像那是一场仪式,好像,在腮红褪尽之后,世界就没有明天。

“像我这样的,还在意客人是谁吗?”

或许是从小就养成的怪癖,也可能是职业的特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抵触的成分。我听得出来,叛逆。哪天她被葬进泥里,骨殖也要把碑头顶起半边——如果真的有人肯葬她的话。这句话从她嘴里讲出来,顺口,却违心。她的客人中只有两类人:别的男人;龙牙少帅。他的父亲是坐拥五省的督军,这一带的无论是人是鬼,黑道还是白道,都知道龙牙少帅。他和她之间,绝不仅限客人的关系。

“不,他包过你的场。”我解开第二颗铜扣,在军衔的侧方,如果她想,可以从军服敞开的领口,看见我血迹斑斑的衬衣。但她从未转头,只是自顾自的,忙着使脸恢复本来面貌。我只好继续:“得罪了两位黑道头目,只为了你的登场……和你的清白。”

“言姑娘,你都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如果那天不是龙牙少帅,她的命运将会如何。白天唱戏,晚上上床,并不仅是她所在的戏班的规矩。从她第一次登台,关于她美貌与才艺的议论就已经在城中传开。这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泡在花生架与酒盅里,也摆在白瓷盘与刀叉上。这些传闻让那些不学无术的平民们心驰神往,更不要提妻妾成群、以女人为码相互攀比的黑道头目。何况,那天去的还是两个。

“那天……我唱的,是一出挂帅。他从小就喜欢听……”她用雪白的毛巾去擦脸,毛巾顿时被染成一片姹紫嫣红,是海棠的颜色。我看见她从座位上立起,光滑的绸衣从她身上滑落,像是蝉蜕。她要化作一只蝉,飘飘转转地飞往童年去。

“从小。”我重复一遍。她迈过地上四处流淌着的火红的嫁衣,朝我走来。她穿过无数次嫁衣登台,唱的从不是自己。她或许也希望有一天,能在台下穿上嫁衣,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小时候……在江南长。那里战事少,也安静,是大帅……亲自送过去的。”她走到我面前,那时我才能将她看清。许是儿时夜读映了谁家的雪,才生得这样白皙的皮肤。她颤抖着伸出藕色的腕子,模仿我一样,去解自己衬衣的纽扣。衬衣的颜色是黄绿色,宛如惊蛰前后的柳叶。我想起我小时候,在私塾念《诗》,上面有一首就叫《绿衣》,开首第一句即为“绿兮衣兮……”往后我就记不住了。打仗考验的不是诗文,而是枪械。衣服的颜色衬得她的脸更苍白,像染了肺痨,让人恨不得帮她解脱。我的手停在第三颗铜扣上方,半空中绕过它,去解第四颗。因为第三颗曾经被人用刺刀捅穿过,从中横断为两截,还没来得及请裁缝补上。我见她哆嗦的厉害,便说:“不着急的。慢慢来。”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捧香椿。我,喜欢吃,很喜欢。因为南方吃不到,它只在北方长……他就,每年春天,都给我带。一带就是三年。”她说。香椿树,我知道。我的祖厝旁就有一棵。这种树的叶芽——人们吃的香椿叶,长在很高的树冠上。马车和洋车的飞尘扬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所以它不会受污染,像年少的童真。

她的声音有些凉了,也变得缠绵,仿佛肺里有一团云灰色的雾霾,万古不化的亘在那里。我在冬天,由济南过北平去东三省,一路上见到的,都是这样的雾霾。它把华北这一带都盖住了。次年春天一派晴朗,想来是雾气都教她吸了去。

“他从小就是孩子王,从巷子尾到南桥的孩子都跟他跑。用刀子削了木条,做刀枪;把破布放在染缸里渍,还没干就裹在头上,一天下来,把头发都染得变色,不觉得他们是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刚到了南方的人。”

“你当时跟在后面?”

“不,我最开始不喜他的。觉得他是风流浪荡子,不过生得好脸盘,将来要死在女人堆里的……他后来见我不睬他,就较真鼓劲地来挑我。可能有女孩子疏远他,这一点让他觉得不服气罢。”

“后来呢?”

“后来……他天天敲我的窗户,说着北方的方言,我哪里听得懂呢,又讨厌他,就把窗闩挂死,缩在家里学绣花。再后来,他跟着他的童子军,学了几句苏州话。还有金陵的、金华的、闽南的。以为手到擒来,就重整旗鼓来找我。”

“你见他了?”我两手一撮,将第四颗铜扣推出。

“没有。换几句话,引不出我的。”她好像恢复了往日的骄傲,荣光也在五官间跳跃。她说:“但他的咬字很蹩脚,我在窗牅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屋里有人,死不气馁的敲,但声音不大,每次都是轻扣三下,或者四下,然后收手。敲了一阵,忽然没了音。我屏住气,把耳朵贴在窗户后面听。觉得他走了,就推开窗子想透透气。”

我觉得他准在那。

她的盘扣也解到了最末一颗。我已经可以将她缥色的亵衣看清。两条丝带绕过她颀长雪白的脖颈,好像血流。

她说:“他打树上倒挂下来,冲我做鬼脸,把我从窗台上吓得跌了下去。他跳到地上,哈哈大笑,也不在乎我摔得多痛。我站起来,使劲又把窗板合上。还没来得及上闩,就被他很大力的从外面拉开。他问我:‘我看你挺俊的嘛,干嘛老躲着我?’然后他一愣,问我:‘你怎么哭了?摔疼了?’

我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伴以眼泪。

“我当时气到极点上,一把拨开他扒着窗框的手,闭上窗户,把缝里的灰都震了下来。”

她张开双臂,像只翅膀受伤的山雀,黄绿色的衣料就沿着她两臂缓缓流下,落在她并拢的双腿外,蝉翼般透薄的亵衣与她身上的馨香刻进我的脑海。龙牙少帅那时见到的,也是相同模样的她吗?——我说不准。

“结果第二天他又来敲窗户。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孩可真讨厌。别人都嫌他了,还不知羞的来扰。我跑去水缸边拿一只瓢,打算一开窗户,就给他当头一记。我推开窗户,刚举起手,他就把头伸进来,用脖子硌住窗框,好像趴在断头台上,怕我又关了窗户。见他这样,我竟忘了打他……他低着头,双手捧上一袋子点心,说,那是香椿桃酥,专门从泰安带来的。”

我记起来,三年前我陪同龙牙少帅,乘铁皮火车,从微山湖去威海卫。他执意要去泰安买桃酥,耽误了行程,挨大帅好一顿臭骂——当然骂不到我,都是他在听。桃酥大热天的放在车上,吃的时候都碎得零零散散,像他破碎的心。

“他一边看着我吃,一边笑嘻嘻的说,上次是他不对。又问我:‘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尝着点心好吃,又见他还算诚恳,就告诉他,我叫言和。”

我解开军服最底的扣子,那件血渍满布的衬衣完全的露出,名叫言和的女子看到以后,略微变了脸色。她向后退了几步,退出黄绿布料织成的包围圈。她大概没见过这么多血,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定在那里,像一只并拢的圆规。我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巧一臂远的地方有张椅子,她便搬它过去,坐下,问我:“日本人的……还是……中国人的?”

我没有开口。这件衣衫许久不穿,今天匆忙出事,才随便挑了它。我有些后悔那么早的教她见了这件衣裳。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大抵,也可猜出五六分来。

见我不说话,她低下头,绞着双手,又有些颤抖着,恢复讲述:“他趁热打铁的问我:‘你父母呢?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就又把窗户关上了。但那天之后,我们就开始……越走越近。”

我清楚她小时候为什么总是自己独自在家绣花,也知道她为什么对父母的事讳莫如深。她的母亲是城中名妓,有了她之后金盆洗手,不干净的名声却一直罩在头上。她的生父是个酒徒,或者说,本来是个有才学的人,就是那一段时间犯了糊涂,处境十分颓唐。他把家里典当得空空如也,只好出去偷。有时他偷到店家去,被恶狗追得满街狼窜;有时他偷到宪兵队去,叫人揪住一顿打;后来他偷到了日本人头上,就在南墙根,被步枪打烂了脑袋。言和的养父是位儒雅的先生,但有眼疾,有回事变闹到了他家乡,他一去,就没再回来。这种事情,的确没有说出口的分量。

“后来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很野。别的女孩子不敢做的事,我都能做。我原先一直以为,我最多,也就老在家里绣花,长大嫁个同乡人,终此一生。没多久,就有几个孩子,偷偷告诉我说,他喜欢我。”

“你看着呢?”我把军服脱下,像叠豆腐皮一样,把它叠成四方形,摆在床头。

“……我太小了,看不出来。但他天天都来找我,看我刺绣,还笨手笨脚的帮我纫针。我以为,他是觉得上次吓了我,心怀愧疚,才一次次来,看我消气了没有。我早就不烦他了。我告诉他,他就笑嘻嘻的说,我知道呀。但还是一天天来的,敲我窗户。我支起窗架,放他跳进来。他坐在一边,能坐一下午也不厌。他看着我绣梅花,说:‘你眉毛真好看。'”

隔壁的厢房里突然传出一阵裂帛声,接着是女子刻意压低的低泣,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来敲去,跌倒楼梯口外。大概是哪个客人喝醉了,找不着北在哪里。她望向了合紧的门扇,继续说:“可能,他是真的动过心罢,我却害怕了。我知道,他是军阀家的大少爷,纵是纳我做四房、五房,也是辱没了祖宗。别人没告诉我之前,我不在乎。但得知他对我动心后,我却害怕了,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所以躲着不见他。见到了,说话也支支吾吾,不敢瞧他的眼睛。”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硬是克服了对血的恐惧。也可能是方才的谈论碰到了绵里藏针的痛楚,使她如坐针毡。或者,她想起了行规,让客人等得太久是不合规矩的。无论如何,她已经站在那里,动手去解自己的亵衣了。

“再长大些,我就要去戏班当学徒。之前,我们好几天没搭过话,他也没来找我。但那天,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从家偷跑出来送我。我坐在牛车上,他扒住车辕木,不让车走。就和以前扒住窗框不让我关上一样。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要去做学徒了,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你一个世家公子,和戏子混迹,叫什么说法呀。不过他当时一点也没有正样,自己蓄了一条细辫子,像前清的遗少。我说不剪辫子就杀头的时节,你怎么还留条猪尾巴……他说,这样,就不像世家公子的样了。”

“后来他竟然真的找了去。我早知道,他既然能得到我走的消息,肯定也能知道,我住的戏班在哪。”

“他又见到了你。”

“是。他带着一帮弟弟妹妹,先是在台下,后来去幕后。小孩子人多不好管,吵吵嚷嚷就晕头转向。他拉住一个,又去扯另一个,一脚踩空,把大幕撞歪了。这下小孩子安静了,打杂的也出来找他算账了……我在台的另一边看着,抱着脸谱,偷笑。他去那一趟,大概,就是为了看我笑的。”

街上传来几声枪响与狗叫,应是宪兵队的人闹出的动静,抓的人应该也是自己人。现在宪兵队人浮于事,白天什么乱子也不管,晚上什么东西都偷,青天白日之下竟有这种士兵——一抓一大把。我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她的春光乍泄,我已经很难分心其他的事了。

“他用自己少帅的职位,请班主给了我一段自由的时间。西门外有一片湖,我围上围巾,陪他转了一阵。我才十二岁上下,就俨然半个大人了……临别时,他说,他还会来找我,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钗子。说这是他特意买来送我的。我说,我不能收,班主见到了要骂的。他比我大些,懂事理,没多说话就又把钗子藏回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钗子是德国人的。他拿一块手表换来,为此挨了大帅一顿好打。他说,我等你首演那天。说完,接他的车就来了。他就……上车走了。”

“后来他来了吗?”我把手揣进裤兜摸索,嘴上明知故问。

“来了。带了一大帮人,给他端茶送水。这都不是他的本意。他很抵触这些人的殷勤,但他出身确实太高贵了,怨不得别人。”她说:“我的首演,唱的,就是这一出挂帅。”

她松手,最后的丝织物降落在地。我看见她雪白得近乎病态的肌肤,在烛光下渐渐发红。她的眼神恢复了短暂的清澈,贝齿咬着下唇,双手从背后探出,不迫地交叠在小腹前。再往下是她浓密的毛丛,笔直如瓶颈的腿,与埋在亵衣中的双足。她的胸脯微微起伏,一似待嫁的处女。红润,圆满。窗外一声轰雷滚过,好像就炸在我的头顶。名为言和的女子,像房间的女主人,也向宇宙的女主人一样,向我款款走来。

“那天他包了我的场。大戏唱完,其他的小厮退下,我和他顺水推船的,进了房间。我那天十七岁,不知该怎么取悦客人,一进屋就脱了精光。他像你现在这样,坐在床上,看着我。目光像我一样赤裸,不含一点杂质。我不着一丝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仔细的看着我,好像在解剖我的皮囊,但他的目光,与后来那些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他只是,单纯的想看一个赤裸的我,而不是为了其他。那时他又成了一个小孩子,闻到糖香,就想剥开糖纸,看看糖的色泽。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问他,我需要做些什么吗,他说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捡起亵衣,为我重新披上。他说,他还是更喜欢穿了衣服的我。那天晚上,他只是拥我入眠,始终隔着一层衣料,未曾触我体肤分毫。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把我推醒,告诉我,他要上翡冷翠去游学了。”

那是大帅的旨意。我记着,龙牙少帅因为此事和家里大闹一通,不愿走,躲进桥洞子底下,被大帅命令卫兵用丈二长的竹竿捅了出来,旋即让大帅一巴掌扇进了河汊里。

“他又拿出了那根钗子。说自己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留个念想。钗子上刻着‘言和卿卿如晤’,像是把大事定了一样。我还是没收,他没有推让,因为时间不待人。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他做纪念的东西。我是个戏子,身无长物,只好把那面绣了多年的白布,给了他。”

她移步而来,足尖点地,步步生莲。她的双手按住我的双肩,好像肩上的血渍是从她掌心渗出的一样。她轻轻的搡我,将我推倒在床上,说:“等他再回来时又来找我许多次,我不敢见他,因为我已经不干净了。他见我不出门,就托人捎话说,他要去浦东,再过几日,就为我赎身。”

“但他没有再来过。”我说。浦东,我知道。青帮的大人物办寿筵,专门给龙牙少帅下了请帖,还想招他做女婿。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他还是来过一次,那也是最后一次。我如旧没有见他,他就在侍厢坐了一夜。天亮时走了。侍候他的小厮们说,那晚他身上酒味很重,隔座的掌柜说,那是雄黄的味道。他喝了很多酒,浑身一直在颤抖。”

我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如象牙一般光滑。每一寸肌肤,都像是一瓣莲花。我说:“龙牙少帅从不喝酒。”

她放轻了压住我的力度,缓缓从我身上离开。我坐起来,撑住膝盖,说:“雄黄酒有毒,是用来驱蚊虫的。人,不能喝太多。大帅当年喝酒误过事,所以他严禁子女喝酒。而且龙牙少帅天生不胜酒力。沾一点酒,就会睡死过去。他那天既然能坐一夜,就说明他一定没有喝酒。”

她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窗外雨歇。

“他杀了人。只有雄黄这么烈的酒,才能盖住人血的腥味。”我说。

她的双眼黯淡下去,好像收集了整个宇宙,让我觉得,她也要去海上漂浮。

“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幅刺绣。绣的是一只喜鹊,一根梅枝。民间所谓喜上梅梢。手法很幼稚,因为她当时技艺尚未炉火纯青。刺绣的底布如我身上衣衫,血迹斑斑。让梅与喜鹊分外妖娆。我把刺绣放在床上,又取出一节钗子,钗头尖锐,钗身锋利。因为经历了太久岁月,金光塑体已显暗淡,它的形状比起钗子,更适合做一把凶器。她吹弹可破的玉肌不堪其一刺。在钗尾的镀箔上,用阳文刻着字,一看就是前清工匠的手艺。

言和卿卿如晤。

她接过了这根钗子,接过了年少的过往。她攥紧它,血滴从手掌落下,掉进地上的毯子,连同她的眼泪。她咬着牙,问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我说,不用,你这样就很好。

我穿上军装,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的亵衣,为她披在身后,让这具本就属于凌霄的身躯,藏进深渊。我说,刚才我付给柜上的钱,足以赎你的身。而她只是攥着钗子,不说话,无法停止颤抖。我再度将枪盒套在腰间,为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走出门去。在我关上门的刹那,南国的竹马正敲开他小青梅家的窗户。我的身后突兀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只有钗子掉落在地上,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音。我仰起头,让眼泪由鼻翼两侧流下,打湿领口,作最后的吊唁。

却不知一诺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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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许多逆鳞.永生 转载了此文字
    太喜欢了…天哪…恨不得每一个字都细细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