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闭会儿关哦,写个长的。如果下次再看到简介没有这句话了,就是我带着作品出关了。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理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蕴藉文章,拙弄涂鸦。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变价灵魂与不可逆人生【7】


【7】
当言和终于鼓起勇气去问乐正龙牙“你有没有讨厌过我”的时候,正赶上他在切土豆。因为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上来,乐正龙牙一时忘记了手上的刀活。他没有切到手指,但切出的土豆丝变成了等差数列,计划好的土豆丝炒肉变成了土豆块炒肉。他说,或许曾经有那么一点讨厌,就像热力学中的一个分子那么微不足道。言和继续问他那现在呢现在呢,龙牙却给不出回复。如果他不讨厌她,为什么要和她保持距离;如果他讨厌她,那他总梦见的是谁?言和等不到回答,意兴阑珊的趿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客厅喝水。龙牙打开排气扇,叹了口气,决定今晚熬大米粥喝。

狂热的粉丝们必须等到言和闭关后才能冷静下来。他们千方百计的打听她去了哪,官方的回复是潜心学习,弄张文凭堵你们的嘴。有时她也会出现在大街小巷,但都是去辅导班的路上。本来请了家教,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令她不得不亲自去老师家里上课。一天八小时。有什么不懂的请教乐正龙牙。他完全没有像想象中那么累。言和的学习力惊人,目标也不为了精通,只为通过考试,所以不到半年就有了相当水准。龙牙看她发奋用功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当年玩世不恭的状态,常常自愧不如。嘴上不说出来,走得却与她越来越近。偶尔与记者在街上正面碰头,也不会被他们跟到天涯海角了。他的记者朋友告诉他,行业就是这样。他们就喜欢把没关系的人硬说成有关系,而对于真正有关系的人却熟视无睹。

至于导致言和不得不去老师家里学习的事情是这样的:言和的楼下住着一位患有抑郁症的艺术家,有一天突然决定去死。于是买来了三瓶液化煤气罐,用打火机点燃了它。在一个干燥的午后,公寓群中爆出最灿烂的光芒,伴随着方圆几里都听得到的响声,艺术家和他的家具变得无所不在。以起爆点为原点,炸出了半径约三米的不规则球状糊区。幸亏这里是高级小区,建筑材料防震,所以言和家的地板仅是出了一些裂缝,艺术家楼下户主的天花板可是尸骨无存。在修好之前抬头就能看见烧得焦黑的碎片。言和当时不在家,乐正龙牙却在隔壁的马桶上读文摘,巨大的爆炸声吓得他幽门一紧,没能顺利卸货。不久,整个楼道都变得乱哄哄的,乐正龙牙推开门,公安消防都来了。从艺术家的楼下救出了被埋的户主,警察在备案时一直在痛骂肇事者。他们以往遇到的抑郁症患者要么上吊要么割腕,都是很安静的死去,从不给人添麻烦。实在找不到工具的,也不过在天台一跃而下,都给世界留下了最后的友善。但今天这位把下邻的天花板都炸碎了,图个什么?

言和回家时路过了艺术家门前,炸烂的门框上贴了封条,墙上四溅着豆腐乳一样的物质,她大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龙牙在楼上等她,说,来我这儿吧。

龙牙的住所也受了影响,窗户全碎了,水管也裂了。好在它年久失修,已经不供水了。言和住所的地板全都是裂缝,踩上去就往下陷。市政府会派人来修缮。修好之前,言和一直寄住在龙牙那里,等修好之后,她也没有再回去。

这一年的年关提前,各家私人机构也早日关门置办年货,言和相当于放了假。乐正龙牙还是不能及时回答她的提问。学术上的问题还好办,生活与过往方面的疑问总令他拿捏不定。并非是他有意隐瞒,而是他容易想入非非,还因为他有一段极其悲惨的少年时代。在初一结束那年,父亲的公司忽然宣告濒临破产。此前乐正龙牙在学校里恃才傲物,把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得罪了一遍。老师们不敢惹他,不仅因为他的学习确实够好,还因为他家里有的是钱。但是一切都随着公司的变故而翻覆。父亲独自躲去广东筹钱,母亲带他和妹妹回到祖父家的矿区。他常年的生活方式刹不住车,迷恋网游,偷上网吧,成绩一落千丈。逮到机会的老师们纷纷放弃了为人师表,去讨龙牙欠下的债,直到初三毕业。乐正龙牙不愿想起,也就无法回答。

他为了不在同学面前丢脸,早些年一直恬不知耻的声称是自己初中的挨揍生涯练就了自己刀枪不入的体格,但当他被言和的粉丝一棍子拦腰猛击的时刻,还是登时闭住一口逆气,直挺挺的朝前倒了下去。再醒过来时不知躺在哪里,也不见言和。有几个大嗓门在嚷嚷,叫打人者偿命。警察说大冬天的穿那么厚,腰上挨一棍子不会死,但龙牙当时脸色确实跟死了一样。他连打了两天手铳,肾部受不了如此重击。

乐正龙牙晃了晃腿,发现还能动,等于腰还没有断。这时言和也回来了,她打开灯,看见龙牙醒了,喜出望外的一跃而起,飞过另一张病床,扑到乐正龙牙的床边。原来他正躺在病房里。见面会的场所自备的医疗室。言和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哭了就不漂亮了,反正她这么觉得。她说,打人的人已经移交公安机关了。乐正龙牙才知道自己不仅伤了腰,还有半根胳膊。打人的粉丝因为当天与女友刚分了手,又喝得上了头,看见龙牙跟在言和身旁,心里酸溜溜的,在偷袭龙牙成功之后又补了一棍子。但那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所以什么都没感觉到。

龙牙用家乡话低声骂了一句。说,回家。但外面救护车的声音不绝于耳。言和告诉他,下一站是市医院。

最初几天腰疼得厉害,不打封闭就睡不着。后来才渐渐好起来,一直想着早出院。不久言和学会了做银耳莲子羹,他就不再那么想了。言和凭着灵敏的嗅觉,可以很轻易的辨别出哪些银耳用硫磺漂过白。嗅觉令她记起自己本来是一只北极兔,好险,差一点忘掉。后来她又买了海参回来,第一次试着泡发时,不小心掉进了几根头发丝。次日一早揭开盖,海参全都没了。龙牙在病床上哑然失笑,所以那天他没喝上银耳粥。在出院的前一个晚上,他和言和捱到了两点才睡觉。没有讨论学术,而是在讲各自的人生。言和说她住在北极村,龙牙重复:“北极村?漠河?原来你住黑龙江。难怪又白又高。”言和怕话题圆不回来,便催促龙牙讲自己的事。于是,在腊月的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乐正龙牙对着一只想报恩的北极兔精,讲了自己曾拥有过的三个女朋友。

第一个在初一刚开学,乐正龙牙入学第四,那个女孩入学第一。龙牙讲了一句戏言,而她当了真。乐正龙牙当时不想谈恋爱,他觉得除了李清照以外没有女人能配上他,而据他所知,李清照早已作古。所以他做过不少伤人心的事。大多源于他不谙世事的缘故。比如在她生日时他给她画了一幅画。他的画技天赋秉异,并引以为自豪。但当天来时一看,别人都是花钱买礼物送她,只有自己送画。全班都在等着看他到底送什么东西,乐正龙牙觉得仅一幅不要钱的画显得太掉价,所以打定主意,下午去买礼物。但下午来时他忘了买,这就说明他完全没把她放心上。最后手中仍是区区一幅画,以及为买东西而带的十块钱。他干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把十块钱夹在画里给了人家,并提字:自己买东西吧。从此一段时间内成为全班的笑柄。再后来他成绩一落千丈,那个女孩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他,投入了他竞争对手的怀抱。

第二个是他永远解不开的谜。在初中毕业后的初高衔接班上,一位曾经的同班女同学送了他一本画册。那天是辅导班课程的最后一天,女孩在这一天给他画册,很明显是为了避免尴尬。但乐正龙牙想不明白,他在两年里挨揍无数次,颜面尽失,受尽屈辱,怎么会有女孩欣赏自己?那个女孩一开始没有留通讯方式,乐正龙牙抢在下课之前让她留下了QQ号,才不至于杳无音信。可惜他们不在同一个高中,因而最终未成眷属。这个故事没有结局,但算得上善终。整个高中,龙牙都在她给的画册上作画。

言和想知道第三个故事,龙牙没有讲给她听。他说:睡觉吧,药效过了又睡不着了。其实他的腰早不疼了,赖着不走是为了蹭粥喝。

言和关上灯,立在当年于格陵兰成精之日观看乐正龙牙的角度观看现在的他。从被面的轮廓推断,他的卧姿应是胎位卧姿。言和来中国以后也是这种睡姿,因为缺乏安全感。这像是一种轮回,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包括地下的蚁穴,包括悬挂的星球。有过许多的时刻,言和想在他面前摇身一变,现出原形,再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变回人身。但她始终没有这么做。灵魂的变价是可逆的而人生的进程却不可逆。要等到一个绝佳的时机,才能告诉他自己的初衷。

公司见她暂时结束学业,便将她召回去。总裁希望她可以再出几套写真。V先生直言:现在闹出那么多事,外界对她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应以学习转型为先而赚钱次之。不少明星都因为行差踏错而被共青团中央的官博点名批评。总裁说:“让他们批,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是专业的,知道怎么办最好。”  可能因为他太专业,所以后来被解职调查了,写真集也就无限期推迟。公司换总裁的时候人心惶惶,不知公司是否会解散。不少艺人直接取消了合同,言和没有这样做,V先生让她回家听信。他心里也很烦。

大寒那天晚上,乐正龙牙用一支红蓝铅笔给言和画双星轨迹的示意图。这种铅笔如今已经买不到了,龙牙有一大把,因为他的外祖父是老工程师,水立方就是出自其手。当然龙牙知道这是吹牛。筹备奥运那年他老人家在手术床上躺着呢。不过肯定是顶尖人才,否则也不会被当成走资派斗得那么狠。因为这种遗传因子,龙牙画半径十厘米以内的圆从来不用圆规。尽管很微弱,言和还是嗅出了他身上的酒味。他不敢喝酒,天生的排斥,但今天破了例,因为他要壮胆子。在他伏案描轨迹的时候,言和伸长脖子,偷瞄他的领口,极微量的醇味从锁骨间溢出。见过那么多人类,还是只对他有感觉。毕竟同处一室的时间也不短了,就算是根筷子,也该劈成两截了。昨天夜里她在独自一人的房间中醒来,迎着透过窗帘射进的月光,变回从前那只北极兔。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出来。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感在膨胀。格陵兰,她想家了。自黑夜的河汊中漫过沉默,忽然觉得回不去了。前几天学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她不知不觉让一句话脱口而出:“变价灵魂与不可逆人生。”这句话令龙牙中断了讲授。他说,你知道吗,我上高中那会儿也挺喜欢这样的句子。有点神秘、深奥和悲剧色彩,动辄就往文章中加点儿,搞得文章像一锅乱炖。然后他笑着说,你总能给我神奇的感受。说完,他用两个手指夹住笔转一圈,落笔,把失去的电子拉到氧化产物的身上去。  悲伤还未退潮时,屋子另一头传来乐正龙牙起夜的声音。弄出的动静有些大,吓得她赶紧变回人身。让他知道真相,自己就别想再住下去了。

乐正龙牙把轨迹图画得天衣无缝,确保每一种斜率都只对应两条切线。但两人都心不在焉,于是他把笔一顿,说:“穿上衣服出去走走,双星问题留着回来讲,让它们先转着。”

傍晚时刮过一阵大风,所以现在街面上很干净,就是路灯全灭了。可能是吹巧掐断了哪根线。言和罩着一件暖融融的兜帽服,设计有一对皮卡丘的耳朵。这是因为它的耳朵像雪兔,可惜没有白色的。天黑,故而车少。冷风没有吹醒龙牙的酒意,倒让他更醉。盯住黑暗时他想,自己怎么就真敢自作主张带着她出来了。两人之间的身份沟壑可谓天渊之别,放在以前连给她讲题都要客客气气,这次却有分庭抗礼之势。自己为了壮胆事先喝了7%的酒精饮料,竟有这么大的功效。罢了罢了,反正人生从来没有一次掌握在自己手里过。

路过一群群建筑的同时,龙牙给言和讲了第三个故事。一旦他讲出这个故事,就说明他打定了某种主意。但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爱情故事,他留着到最后讲,仅是因为想保留神秘感。在大一时认识的女朋友,在大二学期末就分了,也算不得海枯石烂。那个女孩什么也没带给他,除了两次流感,接吻传播。第一次女孩主动,她仰脸,闭眼,龙牙知道那是索吻,便完成了她的愿望。那是他的初吻,却不是她的。女孩早先有一个男朋友,家境比乐正龙牙还殷实。一身纨绔气,还欠了一屁股情债。直到他醉驾把哈雷摩托开进井里的那天一笔勾销。龙牙和她在一起时不能说不快乐,但总觉得有鲠在喉,认为发生在自己人生里的,是别人的故事。后来他回家与父亲谈判,从书架上找到尘封已久的《挪威的森林》才恍然大悟。假期还没结束他就又回了学校,开学后不久和那个女孩分了手。可以说是因为父亲断了所有资金支持,他不想让她跟自己吃苦;也可以说他在拿她当出气筒;还可以说,他害怕人心叵测,与其等她变心,不如提早断掉。反正分手当天,那个女孩很伤心。她说不怕他从此没钱,她宁愿一人养活两人也要做他的人生伴侣。虽然乐正龙牙万般不忍,但他还是拒绝了她。他说,以后你也会遇见一个人,不是你觉得宁愿做他的人生伴侣,而是你本来就是他的人生伴侣。说完这句话他便走开,第二天搬了出去,住公寓。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讲完第三个故事,他们又回到了公寓前。或许乐正龙牙的方向感太差觉不出来,言和可是能凭着长期野外生活练出的方向感重现出他们走过的路线。首尾相连是一个圆圈,一如龙牙在楼上画过的双星轨道。

言和在墙前停步。这里原本是一溜矮墙,墙内是家饭店,久而久之墙上糊满了黑油。后来又贴满了白花花的小广告。现在被市政府派人重新粉刷过,写着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她就立在其中的某个字,或某两个字的间隙前,仰头与乐正龙牙对视。他的脸色酡红,嘴角下弧,好像抓住了许多东西。

他问:“言和,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她说:“我还以为早就是了呢。”

他长舒一口气,肩角下耷松弛,比平时矮了半截,好像刚从绞刑架上被放下来的特赦犯。他伸过手去,抵在核心价值观的标语上,就像手按圣经宣誓的圣徒。他逼近她,把她容身的空间尽数剥夺,问:“可以吗?”

言和闭上眼,乐正龙牙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经久不练,有些生硬。触碰的瞬间他才觉出言和正在颤抖,而且体温骤降,可以想象她是费了多大的努力才做到平静地回答他的话。他的阴影遮住她,一如月全食时地球的影子遮住月球。他深呼吸,等待瞳孔扩张到完全适应黑暗之后,对准她抿住的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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