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闭会儿关哦,写个长的。如果下次再看到简介没有这句话了,就是我带着作品出关了。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理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蕴藉文章,拙弄涂鸦。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龙言】一翎霜【下】(玖至拾贰)


【玖】
乐正龙牙赶到学校时宿舍已经熄灯,全部的窗口都没有光亮,整座楼俨然一座筛子。如果他能来的早一些,也照样见不到灯光,这是因为所有的灯泡都被子弹射碎了。他想翻墙,却被值班巡夜的老师发现,勒令他束手就擒。借着对方手电筒的光亮,乐正龙牙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令他激动的是,逮到他的人是教过他的一位老教员。他把口罩摘下来,大叫:“是我啊,老师,乐正龙牙!”

显然这位教员已记不起乐正龙牙是谁,他只好自翻罪证:“就是打碎的硅棒的那个!”

“噢!”老师一经点拨,顿时记起了他:“你就是那个有机化学只考了三十七分的笨瓜!”

乐正龙牙一下子把脸拉得老长。他的有机化学的确只考了三十七分,这就说明他的确是一个笨瓜。不管怎么说,老教员还是放他进去了。最近世道不太平,总有人溜进学校的菜地偷萝卜。他走到学生宿舍楼下,又被一束探照灯光打在身上,这已经是他一小时内遭遇的第二次,因而有些愤怒。他向上一看,差点被镁光灯照瞎。

“我靠,老班长?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给你开追悼会了!”

“能先给我开门吗,谁闲的没事把宿舍门改成卷帘门的?”

“战时需要!”楼上的人关了探照灯,屋里传出一阵通电的声音,门楣上的绿灯亮起,卷帘门向上拉开,好像一个暴食者在对着食物张开大口。他走进去,灯泡在他脚下碎成万花筒图案。估计是为了维持必要的照明,学生们在电线附近接了几盏电石灯。这种灯费力不讨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用它,这时有人打着手电筒下来接他。乙炔在战时很珍贵,比做灯更有用的用途不知凡几,故楼上都不点灯。

“能告诉我战时是什么意思吗,学校怎么破得跟西南联大似的?”

“条子昨天把灯泡全打碎了,估计明天连示威都免了,直接找个借口就要开战。”

“他们有多少人?”

“本市外加外市的警察、保安、爆破专家和小混混,大概有两千来人。”

“我们呢。”

“在校师生三百人。”

“哦,太棒了,他们的投降接待处在哪?”

“抱有信心好吗!我们是理工,可以拯救世界的!”

“或许吧,”龙牙说:“如果他们真的只有橡胶子弹。”

“……以及我们能搞到实验室钥匙的话。”权衡一番后,他又补充一句。

第二天徵羽摩柯来找乐正龙牙时全楼拉起战备警告。一些警察堵在校门口声称有几个警察失踪了要进校搜查,值班的学生们说我去你妈了的吧,被日本鬼子用烂的理由现在再拿出来使不觉得害臊吗。——继而发展为对骂,最后警察代表打了学生代表一耳光,学生代表踢了他的老二。两人撤下前线后,战争一触即发。警察们拔枪射击,学生们用弹弓还击;保安们甩动电棍,学生们挥舞尺规。在沸反盈天的混乱中传出几声枪响,顿时有人大呼:“是真子弹!”

楼外的学生节节败退之时,化学实验室的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学生们在乐正龙牙的指挥下穿过从屋顶倾泻的灰尘,洪水般涌了进来。

“好吧各位,”乐正龙牙说,“让他们知道,玩真的还是我们强。”

自从学生们占领了实验室,战局就逐渐逆转,甚至一度将战区扩张到了校门以外。他们自主设计毒气弹,把各种呛人的有色气体灌入易拉罐向外扔以充当烟雾弹,还采取了不同措施对付敌人:警察如果深挖壕沟就投氯气;如果建造高台就扔氨气;还可以两者一起扔,于是天地一片白茫茫。后来打到白热化时,急了眼的学生居然扔起了氯仿。敌人可以挡住罐子,却挡不住空气,也无法防止气体见光——后来终于引进了几台大功率电风扇,但那时学生们已经开始制造TNT了。警察试图切断供水来使其不攻自破,但学生们收集废水用电渗析之后就又能喝了。电可以自己发,风力火力都支持,也不必担心燃料不够,学校附近的河流上游有一家小工厂,他们收集那里的河水,从小工厂倾倒的废油中用离心机分离出苯和柴油来烧。警察向校园里扔燃烧弹,却被大石头砸了回来——这台自主研发的投石机要几个学生合作才能运转:一个测风速风向,一个汇报落点,一个计算,一个装填,命中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警察们又往里扔手雷,这时学生们推出了超电磁炮。用仓库的轧钢做轨道,铺上磁发生装置,杀伤力很高,而且大家还没穷到连钢蹦都掏不出的地步。缺点是太占空间,十几米长的轨道,大多实验室都摆不开,只好架在外面。不少教师见到这片如火如荼的景象都有些跃跃欲试,有的物理老师甚至商量着去哪找点铀来造原子弹,但最终都被教育主任驳回。他愤怒的表示,我们是教育工作者,不是战争贩子!自从实验室战场开辟后,学生们就在战斗上连战连捷,除了有一次,有人在造乙醚时不小心发生泄露,把整个屋子的人都熏倒了,差点害得大伙全部被生擒。尝到甜头的学生们愈发得意忘形,他们把教学楼改成莫高窟一样的碉堡状结构,上下人都要用轮轴传输。还把楼梯拆除,铺上铁轨,但实际上的速度并不比爬楼梯快多少,不过每个人干得都很卖力。直到最后,学生们就要把原子弹造出来的时候,被几十发迎面而来的火箭弹炸上了天。

乐正龙牙在医院的病床上惊醒,环顾四周以后首先排除了自己在医院的可能。因为这里色彩惨白,只有一盏吊灯。为了照亮更多的地方,特别加了灯罩。这就使房间只有下半截亮着,往上看时不见灯,只能看见血迹和别的分泌物。这里作为医院,没有小说中描述的消毒水味,只有一股腥臊气。置身其中就像置身一间厕所改造的屠宰场,或者屠宰场改造的厕所。他勉强撑起身,发现周围全是同自己病床一样的病床,和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穿着衣服,都在抗议。抗议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大意都是不想在这里呆着。

“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一个穿着白大褂——当然看不大出是白大褂的人跑过来,拽住他,硬把他往回拉。龙牙如梦初醒的对他说:“等等,我不该在这里的,我得回去,硝化甘油的发生器还没关……”

“我是这儿的院长,什么油的先放一放。”

“不行啊!有一点溢出来,整个学校就要被炸上天了!”

“哦,好吧,孩子,你们的教学楼已经成废墟了。你们居然把那群疯子逼到扔导弹的地步,而且那个喷黄烟的炉子早找不见了,你揪我领子干嘛,喂!停手!来人啊——”

一个虎背熊腰的保安蹿进来,还没到龙牙面前先被另一个人截住。那个人痛哭流涕,两个护士都拦不住,他嘴中不停的喊:“放开我,他妈的,我没病,你们才有病!我祖上出过御医,你们凭什么把我关进来!”一直嚷到被保安用电棍放倒,再乖乖的让护士们扛走。

“你们什么事?”保安握着还没收紧的电棍,问龙牙和院长。

“哦,没事。只是我觉得胃痛,可能要在贵院呆上几天了。”龙牙捂着肚脐说。

“好孩子。”院长欣慰地点点头,顺便把他的手提到了胃真正该在的部位。

乐正龙牙只好一直在医院休养——他当然不愿在这里的,故而一直在计划逃跑。可是这地方的保安比医护人员都多,插翅难逃,何况自己也找不到帮手。周围的人滥用太多吗啡,搞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流出的口水能养鱼,这些人不能带自己出去。

后来他找到了徵羽摩柯,本来他们两个只隔了一堵墙,但徵羽摩柯一直不出门,所以他们一直见不到面。直到某天乐正龙牙在墙上敲击练习摩尔斯电码,听见墙的另一头也传来回复,他便和对面用这种语言交谈。后来还骂起来了,把墙敲得笃笃响,墙皮都震下来好几块,翻译成汉语是“你这个混账为什么之前不出来,是为了在房里养蛆吗!”

在三天后的中午,两人借打饭的名义,坐在了并排的两个座位上。

“听着,我们得逃出去。”

“为啥?”

“什么为啥!”龙牙觉得自己分贝太大,又强制压低声音:“你愿意呆在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

“我觉得挺好,公费医疗又不自己掏钱,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而且这儿的福利比学校好多了,还有免费的糖水喝。”徵羽摩柯喝着糖水说。

“什么?你不是反动斗士吗?你的志气呢?你被阉了吗!”龙牙努力压低声音,同时用勺子敲得碗沿铛铛响。

“嗯,这里的护士还挺俊的……”

“你怎么这样,你不是喜欢小洛吗?出去以后你就追她去吧!”

“她入团了,我们政见不合!”徵羽摩柯也有些动怒。

“哦,好吧,好吧。大家心平气和的交流,你想想,我们是战友,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我联手干不成的吗?”

“有很多……比如……生个孩子……”

“醒醒。你是想要个孩子,还是想从这里出去?”

“那还是出去吧。”

当天晚上,刮着风的夜里,乐正龙牙带着徵羽摩柯当着四个保安的面从医院大门杀了出去。并非保安玩忽职守,而是他俩的阵仗实在太吓人:乐正龙牙手握两把燃烧的扫帚,像个印第安食人土著,眼中流出的疯狂令保安们胆寒。但这疯狂不是源自杀气,而是一种恐慌。在闹事之前,乐正龙牙找到一瓶医用酒精。众所周知,医用酒精的浓度分百分之七十五的和百分之九十五的,他以为是百分之七十五,实际上他拿的那瓶是百分之九十五的。这两成的差距导致火焰蹿得超乎预想。他如果不能及时跑出去,火会连他一起烧死。徵羽摩柯挥舞着两把皮搋子,在乐正龙牙的开路下一阵掩杀。没人愿意被火燎到,也没人愿意被皮搋子糊脸,所以都识相的让开了道。刚跑出大门,乐正龙牙把扫帚往地上一撂,等保安凑近时掏出早已搜集好的各种药面,往燃烧的火堆上一掀,顿时引起了粉尘爆炸。在漫长的夜里分外妖娆,像迎来了白昼。两人借着爆炸逃脱,而保安们最终逮到的,也不过是两把用旧的皮搋子。

“你们真够出神入化。”言和端着一只瓷碗倚在摇椅上说。龙牙讲述这个故事时,运用了大量夹叙夹议的手法,使一个本来很白痴的故事显得一波三折,一时竟把瓷碗中糖炒栗子的风味也比了下去。他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恨不得上哪找一块醒木或者折扇来助助兴。

“不是道路封锁了吗,你怎么来的?”

“我划船来的。”

“划船?……现在已经立冬了。”

乐正龙牙当然也知道立冬了,所以他不用再去一千丈的地方,而是来到了这个山坞里的小房子。言和说过,立了冬山顶就再不能任着人呆下去了。即使是鹤,冻久了也会生病的。某种意义上,这里才是她的家,所以里面打扮得更贴近人间。屋后还种着腊梅,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花,对城里人极为罕见的玩意儿。城里的花都是白的,并非是由于自然选择或是基因垄断,而是因为这些都是假花。如果想借助嗅花来获取诗意,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它们为了美观,统一用硫化物漂了白。呼吸道进了这种东西就要完蛋。真花大概只能在油画里出现,而且很难被发现,因为它们是用来衬托伟大领袖的。像反动派将军,就没有这种殊荣。

“但河道还没结冰,水流的像夏天一样。”龙牙说。

“真认得回来的路吗?我只同你讲过一回。”

“一回就够了。多了也没用。”

“讲讲沿途的见闻?”

“……有什么好讲?”

“讲讲呢,我喜欢你讲的故事。”

言和支颐着粲然一笑,她一笑,乐正龙牙就知道糖炒栗子是什么滋味了。可是他确实没什么好讲的,来这里的水面上连雾气也没有,全是山,因为冬天的缘故,大多裸露出土黄的本色;也有树,但大多没有生气,零丁的几片叶子在风中抖动,枝干相互接触,可供好几个人上吊之用。水路只有春天走才能引发诗兴,冬季则只能引发跳河之情。他早就预料到路上会无聊,所以在出逃时邀请徵羽摩柯一道来,但徵羽摩柯谢绝了他的邀请。他说自己恐水,还说自己是王勃转世。乐正龙牙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是唐明皇,但他绝不会娶自己的儿媳妇。

“以后再讲吧,在城里经历的事有点多,怪累的。”龙牙把胳臂搭在额头上,有气无力的说。实际上他精力充沛,总想做些别的事,但言和不知道这些。她从摇椅上起身,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掇一枚粒子填进龙牙口中,力度不比翻过一页书页更轻。她轻纱的广袖拂过龙牙的脸庞,也拂在他的心上。在言和还没决定收回手时,他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拉到了床上,顺势把她锁在了自己身前。

“嗯——又乱来,栗子都洒了……”

龙牙用鼻尖蹭着她的后颈,即使屋内生着炉火,依旧是有些凉。

“你是小狗吗,别乱闻啊……”言和有些窘迫的扭动。

“不要啦,好久没见,让我吸取一下阿和的养分嘛。”龙牙有恃无恐。

“吸养分,回你的国都岂不更好。反正你在那如鱼得水。”

“我才不回国都,”龙牙说,“现在我都不想走了。”

“那一开始就不要走,”言和忽然一翻身,本来她被龙牙搂着,现在变成了龙牙被她压着,“还把袖手带坏了。”

“啊,等,等等,原来你知道啊……”

“我怎么不能知道?”言和把身子往前一弓,几乎要和乐正龙牙的鼻尖相撞:“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和袖手拉感情。”她的膝部顶住了乐正龙牙的小腹,使他的横隔肌上移了半寸,导致呼吸不如以前那么顺畅。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冒充有担当:“别怪它,要罚就只罚我一个人吧……”

“哼,本来就打算只罚你一个!”言和又一弓身,直接拿手捏住了龙牙的脸,令他确信自己惹过来的是台定时炸弹。

这一次乐正龙牙在仙遥乡留了很长时间,因为河流逐渐结冻,唯一的陆路交通也被切断。从这一方面可以判断城中的内乱有没有停歇,但交通这一点也有可能被人们彻底遗忘了。他还可以驾着鹤回到国都,但不保证不会连人带鹤一块被气枪打下来。这样分析一下,就显得风尘仆仆回国都很没有必要,何况仙遥乡比国都要暖和五六度,现在还依稀能听见蝉鸣。按照趋利避害的原则,他也理应留在这儿。若逢雨霁天晴,尘风谢尽,霰消雾起,岚霭依依,言和每每要披上她的披风出门,自山南,至水北。龙牙则穿上他在清仓甩卖中购得的羽绒服,走在言和身后,久远随行。这件羽绒服根本不挡风,因为内中填塞的全是再生毛,而非鸭绒。现在所有城市都找不到鸭绒,因为鸭子没有人类那么强大的免疫系统,无法在因燃烧旧轮胎而滚出的浓浓黑烟中长到成年。终于有天言和忍不住了,在每年鹤群褪毛时收集了满满一怀鹤绒,把他的大衣裁开,抖出再生毛换以鹤绒,又一针一针密密缝上,针脚细腻如千年蜀绣,从此龙牙就再没挨过冻,当然不穿这件衣服时除外。当众人都要缩在屋里靠柴油机冷却水做暖气取暖时,他却在天朗气清的仙遥乡放浪形骸。言和此行搭配的是缀有流苏的缟素披风,收束处系着一绺红穗。披风本身是很好看的,如果搭配深色衣服的话,但言和除了披风之外,也是一身缥色。在飘飘欲仙的同时,显得分外单薄。以往她出门要牵鹤,但这次没有,只带了一个乐正龙牙。他不会飞,不会鸣叫,也不会捕鱼,他只会耍流氓。风吹起言和的袂袖,好像要腾云扶风送她回到瑶池那去。他可以紧跑几步贴近她身边,也可以一直维持着距离,因为他置身现实之中,所以两种情况只能发生一件:他追了上去。

“阿和,天冷了。”

“嗯,我知道。”

【拾】
将夜深时剪亮一盏烛,夜幕比以往更低,色素沉淀似的笼在这座小屋上方。言和把烛盏推得更靠里些,以免被谁失手推翻。刚才乐正龙牙接到个电话就出去了——谁会想到这里还有信号覆盖呢。除了一半的染色体,这部手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月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显得有些虚浮。从言和这个位置望去,他举着手机在檐廊上踱步,每经过一根庭柱就要逗留片刻,把头抵在柱子上,不知在想什么。如果此时去掉一切遮挡物,还能看见他正不停的用鞋来回蹭着地上的灰尘,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好像吸了几十根烟。每当对着手机讲完一段话,还要仰着脖子朝里面窥探一眼,如同一个老瓷匠张望自己的瓷有没有烧好。在通话的终末,他点头,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拿手摸了摸喉结,小心翼翼的进了屋。眼见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用他再说什么,言和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龙牙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那是言和的对面,悬在窗边的一方高台,言和的衣摆从边沿流下,尚且触不到地面。在高台上设有小桌,摆着一坛酒,两盏酒觞。龙牙出去接电话时觞中已经空了一半,等回来时却又被斟满,唯独言和面前滴酒不剩,好像表现主义上的两个极端。

他笑起来:“阿和,你不再倒一点?”

“已经喝了两杯了。等等,你不会又想……”

“别这样看我啊,我两袖青骨,怎有非分之想?”

言和又倒了一点进去,只是一点,好像是用叶子收集起来的。她举杯道:“当真?”

龙牙轻咳一声,指着窗外道:“我所指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言和侧首望去,只见龙牙手指处隐约露出破碎的光,在低矮草丛的掩蔽下层层叠叠铺开,它在入冬后流动日渐缓慢,不久就会结上冰层,然后再不流动,直到来年开春。

“白石溪。”

“好,我便对着白石溪发誓,我不会对你做出格之事。”龙牙这样证明清白,本来言和也信了,但她轻抿一口后,蓦地想起了什么,狐疑的盯着龙牙问:“你好像同我讲过,你曾在舞台剧上演过司马懿,而且自己要学习他?”

“呃……”

“我怎么记得司马懿也对着洛水发过这种誓呢……而且你所谓的不出格是什么!”

龙牙赶紧把身子往后仰,以免自己被她一掌打下高台。他尴尬地轻笑一声,说:“以后骗你怕是难度更大了。”

言和晃着酒觞,不无寂寞的看着暗金色的杯底,又看一眼龙牙,将酒一饮而尽。

“我不怕的。”她微笑起来,轻轻对他说。

片晌,她端正坐姿,因血液循环加速而带来的快感正在全身流窜。她解下发带,发丝便恢复自由,若不是见她此举,龙牙也不会发现她的头发又变长了。

“想不到叱咤风云的龙牙君也有被赶下王座的一天。”她调侃着说。

“咳咳,我也想不到,他们除了镰刀和铁锤,居然还有导弹。”轮到龙牙窘迫的时候,就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笨嘴拙舌的,像个社交恐惧的小男孩。

言和把酒坛与酒杯都移到桌沿与墙壁的垂直交接处,以便自己可以伏在桌面上。她一边侧脸枕在小臂上,另一只手则高高抬起,去揉乱龙牙的碎发。被她抚摸着,他放下酒杯,问道:“那,言仙子,人间烟火是什么滋味?”

“就在此檐间。”她绛唇轻启,这样告诉他。

“是吗,”龙牙自嘲般地一笑,听上去像是一种叹息,从地壳下方传上来的那种,叹息。他说,“是吗。”

“阿和,我……”

“嗯,我明白的。不必每次都告诉我。但是,你要记得回来的路。”

言和没有等到第二天清晨,她在破晓之前醒来,身上盖了厚厚的毛毯,上面绣着繁花与鹤。这座屋子,再也找不见龙牙的身影,他坐过的位置上搁着一支白羽,不消说也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她披上披风,推开了门,令她惊奇的是,鹤群竟一个不少的恭候在门外。以往的这个时候,它们都应该休息了。她想起了刚才做的梦——她正是因为这个不祥的梦,才出来探查雪情。鹤的反常与梦的不祥令她瞬间领会了造化所要表达的含义。她回过头,只见山顶松林中崩塌的雪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山腰狂暴袭来,须臾之间,就到了她的眼前。

检讨大会在大会堂举办,这里什么都可以举办,就是不召开国家大事。会议就前几天国都动乱事件展开反思与探索。学生们在政府帮忙重建教学楼的前提下答应认错。这也是社会各界人士都希望看到的,各大媒体会在同一时刻报导直播莘莘学子的悔过之心。龙牙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警察们在提意见环节表示现在的学生戾气太重,出手打人真不应该,早就该煞煞他们的歪风邪气,最好严格加强学校管理。学生们说滚蛋的吧老子们是来求知识的不是来蹲监狱的,你们算哪根葱。会场内部的熵值在这种氛围下直线上升。国内的媒体纷纷关闭摄像机,国外的媒体纷纷涌上前,要看别国的热闹。龙牙站在台子的最前方,也不检讨,只是骂。一只皮鞋飞来,他屈身下蹲,鞋就拍在了身后一名同学的脸上。

“我们得快走,你已经上太多次电视了。”教导主任见势不妙立马带着龙牙跑了出去。事实证明他是明智的,事后大会堂的一号大厅半年内再也用不了了。这大概是龙牙人生的转折点,那次以后他的人生就开始顺风顺水,好运气就像在中东地区随便找地钻个孔就能迸出的石油,挡都挡不住。按照他的人生经验,一旦事情出现匪夷所思的转变,且都是朝着向自己有利的一方行进时,那它一定是个谎言或者圈套,但他还没有看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乐正同学,你递交的审核已经通过了,请携带相关证件到接待处进行职称交授仪式。”

“天,老班长你听见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但不清楚。”龙牙一边洗手一边对着门口说。知道也没什么用,等他坐上交椅,再慢慢了解不迟。

“这就是说,你正式跻身国都上流社会啦!本来国都就是全国中心,你再变成上流人士,你想啊,万一哪天国都的血不够输了,其他省就算把血库抽空也得给咱们先用,毕竟咱们是国都嘛;再比如说,你去中央做个广告,随便用别人的歌也不用付版权费,因为我们是中央嘛,他们告也告不赢……”

“等等等等,这是上流人士还是地痞流氓?”

“上流人士。”他的同学信誓旦旦地说。

徵羽摩柯陪乐正龙牙去事务所开完各种证明,又把各种证件复印了复印件,全部装进薄薄的手提箱里,其中不乏善意的伪造,比如乐正龙牙只会自由泳和蛙泳,但证件上标识着他是国家二级潜水员。不过也没人管这个,光靠扉页那几个吓死人的头衔就够他坐稳交椅了。走出事务所大门时正好错过一班公交车,他们只好折回事务所去看大厅中悬挂的彩电来打发时间,彩电里面循环播放着新闻,没几个人正眼瞧它。

龙牙的笑意顿时凝固了,然后像一个融化的雪人般连连后退,瘫坐在椅子上。徵羽摩柯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只顾自言自语的说:“我怎么不知道国都周围还有这一片地界,还能发雪崩?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估计又是犯到了哪位权贵,这下好了,雪崩了就算被新闻播出来,恐怕也没人敢去了,牙哥你说呢,牙哥?”

他转头,看见龙牙在座位上无助的抱头颤抖,好像吸干了极浓的马钱子碱。

“你怎么了,喂!来个人帮帮忙,他食物中毒了!”

“那是……”他指着屏幕上播出的残破的小木屋,拼了命的要从哮喘的喉咙里发出声音:“她……”

“什么?什么啊?”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被徵羽摩柯和周围几个人一起扶回了椅子。但他已经变成了水银一样的物质,不由自主的往地上溜。他崩溃着嘶吼:“去开你的摩托!把我送到汽车站!!”

“哪个汽车站?”

“去开摩托车!!!”

“哦,哦,好好,这就去!”徵羽摩柯大脑被吓得一片空白,当年他家的猫犯狂犬病时他也是这么害怕。他抱起乐正龙牙的公文包,择路而逃奔向载龙牙来的摩托车。经龙牙这一吼,全大厅的人都围过来。但都不敢问出了什么事,龙牙抬头望着他们,只能看见一排排牙齿在上下咬合,好像咬在他的肉上,把肌腱撕扯开,拉出腱鞘,继而啃噬,继而吮吸。徵羽摩柯撞开人群,没等他来拉自己,龙牙直接从地上爬起来跨上摩托车。徵羽摩柯估计他也不会等自己,赶紧跟着上了车,屁股还没坐稳就已经冲出去了几十米。人们在扬尘中议论纷纷,都在感叹这小伙子如果不是个疯子说不定可以做上国家三把手的。

“牙哥、牙、乐正龙牙!慢点!一百一十迈了!”徵羽摩柯紧紧压住帽子,后悔地想还不如把摩托车给他让他自己来,以现在这个速度,往地狱比往汽车站更快到达。但几秒的功夫,乐正龙牙忽然刹了车,徵羽摩柯觉得时空都被扭曲,他的脸因惯性贴近乐正龙牙的脊骨,在速度减到五米每秒左右的时候,摩托车终于因承受不住太大的作用力而发生侧翻,两人都被甩了出去,徵羽摩柯相对轻些,只擦破了裤子,乐正龙牙则倒飞而出,直接撞到了护栏上,仆倒在地,血流如注。

“你疯了吗!”徵羽摩柯愤怒地跳起来指着他说。

龙牙什么也没说,只有血滴在路面上。

“那个,我是说……为什么,突然刹车那么猛……”

“对不起。”龙牙虚弱的说。

“你的头……”

“和这没关系,我只是累了。”

徵羽摩柯小心地凑上前给他处理伤口,虽然血流满面,但并没有伤到什么地方。是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大口,溅到脸上的。

“我们得回去了,不然要感染的。”

“我刹车……是因为,路面上,为什么,全是地刺……”

确实如他所言,地上全是警用地刺,摩托车在这条道路上寸步难行,但这是通往仙遥乡的唯一陆路,在水路还没解冻的情况下,它是通往仙遥乡唯一的路。

“这不是,上次那次……封锁交通,都没人管,忘了撤吧……”

龙牙费力地转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宽广公路,上面每隔几米就设一排地刺,密密麻麻几百米,恍若一部灾难片里的末日公路。

“这个城市什么时候变成的这样啊。雪崩了不派消防去救援,也不查伤亡人数;摆了地刺又不派公安收回去,直接掐断交通……”

“你在这里土生土长的。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在我们出生以前,它就已经是这样了。”

直到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徵羽摩柯才上前把他搀起来,护栏已经被撞弯,这就说明它由钛合金制造完全是吹出来的。两人合力扶起摩托车,试了多次才打上火。徵羽摩柯低头检查火花塞,龙牙盯着仪表盘。他们都听见了嗒嗒的敲击声,但作为行家,可以清晰的分辨出声音不是出自梃杆,而是出自马蹄。

乐正龙牙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去,一个骑着马的人正向着自己缓缓而来。马蹄的每一步都精准的迈过地刺,它在有灵性的活物面前完全失效。

“是你?”乐正龙牙回想起自己在网页上看过的图片,图片中的人脸与面前的人开始重合。“你是反动派的那个将军?你还活着?”

来人披着厚实的斗篷,罩着巨大的兜帽,只露出脸的下半截,露出A形的疤痕。他走到龙牙面前,递给他一卷绷带。

“有件事我要澄清,我不是反动派。我只是看穿了谎言。”

龙牙咬住绷带的一角,在伤口上缠了箍紧的几层,几乎覆盖了半截胳膊。接着将头一拧,强硬地扯断绷带。正要把它还回去时,发现将军就立在身前,将马的缰绳按进他的手里。

“什么意思?”龙牙看着缰绳发怔。

“我怎么办?”徵羽摩柯大声问。

将军支起食指抵住唇的中央,像是噤声的动作。他似笑非笑地对龙牙说:“马是不怕地刺的。”

“且慢,在我走之前,能问个问题吗?”龙牙问。

“请。”

“您是怎么知道我来的。”

“心诚则灵。”

一道白光掠过龙牙心头。

“我得赶快走了,谢谢你们两个。我说真的。”

“借你的,记得还。”

龙牙踩住马镫翻身上马,未等他发号施令,马兀自向着公路的尽头奔去。徵羽摩柯紧着摩托前盖的螺丝,同时看着他远去。将军走到他旁边,似有所指地说:“真是雷厉风行。”

“是啊。他可欠我个大人情。”徵羽摩柯撇撇嘴。

“我读过你的文章,战斗性还挺不错的。”将军对他说。

“你真是反动派?阁下哪里人?”

“就那小子奔着去的地方。仙遥乡。”

“没听说过。”徵羽摩柯皱皱眉。作为一个全才,世界上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实在算是一种挫败。

“你该听说的。”将军擦着手说,顺便递给徵羽摩柯一块手帕:“再聊聊?”

“都一样。”徵羽摩柯说,看着龙牙消失的隧道口,又不解的说:“真不知他要去找些什么。”

但是我明白,将军替他掸去肩角的灰尘,这么说。

那是你不懂的执着。

【拾壹】
穿过一条隐约在山水之间的长桥,就到了仙遥乡。快见到仙遥乡的山峰时,乐正龙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单手策马,另一只手紧握住的,是徵羽摩柯塞给他的公文包。或许是出于巧合,在他的目光扫过皮包的拉链时,拉链猝然绷断,雪白的纸张就从中杂乱的飞出。先是他的学术报告,再是他的得奖证书,唯一被他看清的,是一张设计得花里胡哨的学位评级,这个在他任职期间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当年有个人为了去捡这页白纸黑字差点把命搭上。龙牙低叹一声,猛地甩手将公文包抛开,于是里面的文书如同爆炸般飞散,撒在山谷间,恍若飓风来袭时的落木萧萧。一些质量轻的单张纸页因为气流不均衡而紧贴在他身体两侧,后来终于被他完全摆脱。龙牙想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在他的津液间被蒸馏出来,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又感到什么正在失而复得。长桥一如既往的在等待他,它的尺寸永远为他量身定做。无论他是独自行走,还是策马,还是开坦克。越靠近雪崩的山岭,空气就越冰凉,仿佛被液氮没顶。被泥土染脏的雪在山脚堆积,并且有些发硬,一如国都倾颓的古城墙。在往前不远处,雪墙被硬生生撞出一道缺口,还不断的有人从那里进进出出,匆匆忙忙。一个扛锄的居民看见了他,对着他吆喝:“喂——”

“你们去救雪吗!”龙牙冲着他喊,喊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沙哑,喊不出什么气势来了。

“防洪!堤要垮了!”村民头也不回的往上赶,生怕怠慢了工程。但他口中说的是什么堤——

乐正龙牙记起来了,是温泉旅舍旁的防波堤。龙牙初来时它就满布裂隙,只是没人猜到它会崩溃。就像这场雪崩,每场雪崩的间隔大约是一百年,只有这次,是在言和的师傅遇难后不到二十年复发。落雪积攒的势能轻而易举地对早已残破不堪的防波堤完成了最后一击。如他所预见的,洪水一波波越过堤坝的地基扑面而来。村民们在地上垒起层层沙袋,并凿通沟渠引水向四面八方。好在这一片山势较陡,涝情也不严重,大水稍加疏导便流下了山坡。实际上,这座防波堤本来就拦不住多少水,水都供给国都了,蓄水的功效早就与一方小野塘差不多。按现在的进度算,不到晚上就能完全控制住水灾。还有几个小孩装模作样地抱着铁铲跟在大人们的裤腿后面。好拿着子虚乌有的功劳换糖吃。

经历雪崩的山林充满变数。即将断裂的枝干总有断裂的时候。龙牙读过一篇学术报告,研究表明人的目光具有能量。比方说,在他凝视枝干时枝干就突然断开,夹着簌簌的积雪劈头盖脸打下来,落点预计在小孩子的头顶。他像当年逮老鹰般扑上去,护住孩子的头。粗壮的枝干砸在背上,他的胸腔被挤出一声哀鸣。快撑不住要倒下去时,被几双结实的手扶住了。

“他救了我孩子!你看他都出血了。”

“不是,不是,我这是刚才从路上摔的。”龙牙解释说,他举起缠着绷带的手臂,现在被染得半黑不红,像画了油彩。

“但是你救了她孩子,而且我们也不能让伤员出力。”

“可是……我本来也不是来救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找言和的……你们见她了吗……”

“言和……”村民们面面相觑,看来是谁都没见过。她素来深居简出,可能见不到她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个在他正前方、离得最近的青年走上来,把攥紧在手里的铁锹交给龙牙。

“你只能自己去找她了,我们还有洪水。”

“已经帮了很大忙了。”龙牙将沉甸甸的铁锹贴在胸口,仿佛在最前排冲锋的死士,伺机待发。

“我们仙遥乡都信这么一句话……”

“心诚则灵。”龙牙一字一句道出谜底。青年在惊愕之余瞥见了龙牙身后将军的马,恍然大悟地说:“是我多此一举了……”

“没有,”龙牙拍拍他的肩:“永远不算多。”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义无反顾地划开雪幕,朝着未知风险的山腰进发,一如沙漠中的旅人,追逐着渴求的幻象,盲目的冲动。理论上,这类人应该写入党史,而不是小说,而他不适合党史,或许,更不适合小说。

当星斗又开始燃烧时,他撑着铁锹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从侧面看就像字母λ。因为早饭只吃了一点面条,午饭没吃,又经过整整一下午的铲雪,他现在的血糖含量已经低到了阈值,出现了耳鸣与眼花。有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反复说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看天那么黑了生命也该走到尽头了我说真的我要死了哦天哪我要死了;另一边也有声音,听起来像自己,又不太像,它说,你看看前面,哪怕一眼。

眼前是小木屋的一块墙壁,本来木屋是十几面墙壁来回组合形成的格局,现在只剩了一面,完好程度根本看不出经历了雪崩,简直像是暴雪特意避开了这一道聊胜于无的墙。龙牙气喘吁吁爬上窗边高台,碰翻酒坛时才回过神——这是他与言和最后一次分别前对饮的台子。夜是和往常一样深的夜,酒坛是和往常一样的酒坛,烛盏是和往常一样的烛盏,甚至有复燃的迹象,和往常一样,他又坐在了这里,却惟独少了她的醉卧。酒坛还没有空,言和没来得及再将它埋入地下。龙牙揭开盖头,把剩下的陈酒饮尽,被雪酿了一阵,倒比往常更醇。只是无人对饮,便比往常更伤心。

乐正龙牙眯起眼睛,从台子边缘抓起一根红绳。他认得,这是袖手系着的鹤铃。现在它没有了铃铛,显得毫无意义。他想起那天与言和缘湖而行,趁着言和不注意去探查鹤羽区域的穷极,却与她的手碰到了一起;继而想起更早以前,在临别时刻的蓦然回首,言和在他身后,泠泠然问道,要走了吗。他说,是啊,走了。

就不再找找我了?她问。

龙牙在窗台上回过头去,言和牵着袖手,披着雪崩前的披风,与她的鹤群立在他身后,窗台之下,雪岭之上。飞鸿踏雪,寂寂无声。鹤铃的另一截被她握在手心里,鹤群四下张望,只有她在一直看着他。

乐正龙牙从窗台上跳下来,趔趄地向她走去,一如在很久以前的看守所,他带着徵羽摩柯,一步步走向迎接他的同窗。他面无表情,也许是血糖太低,肢体行动与面部表情只能顾及一个。他走到她面前,立定,伸出手去,从披风的流苏开始尝试,移动到她的后颈,和意料中一样冰凉。他终于开口:“是真的?”

“活着呢。”言和像是安慰小孩一样的笑着。她自始至终没有躲避。看见他臂上缠绕的带血的绷带,仰起头问:“这是怎么……”

倒是正中了他的下怀,连勾起她的下颔都省了。乐正龙牙没有谈过恋爱,竟不知道接吻时头要稍微偏一些。但他读过一些恋爱小说,自认为蜻蜓点水式最有绅士风度,怎奈接触的刹那,泛黄的记忆重新鲜活起来,如同陷入沼泽无法自拔。他压低身段,揽住言和的腰,他很惊讶于人类的腰肢可以软到这种程度。以往范围仅仅抵达嗅闻后颈的气息,而现在,剪断缰绳之后,他的欲望,仿佛探入花芯的蜂鸟,要把花蜜都汲干。

他抱起言和,将她整个人都抵在仅存的断墙上。意识到隐秘的危险性,她慌张地轻咬,令他吃痛而收回唇间的束缚。龙牙的眼皮因为低血糖而低垂,眼角的睫毛莫名凭空产生了眼线,禁忌的诱惑。言和看着他,紧张地支支吾吾:“你答应过留到成亲……”

“更待何时。”他低喘着说。

但他还是收了手,把她放了下来,不过仍保持着撑墙的架势。不是他非要学别人玩什么霸道,而是他如果不撑住,就要倒下去。

“留下吧。”

仲春时节,草长飞鸢,群鹤南来,落英缤纷。龙牙把最后一根房梁架好,在首位两端系上镇邪的山石,然后坐着,发呆。按照传统话本的发展,他应该抽一袋旱烟,但他没有,一来因为他没有旱烟,二来因为他根本不会抽烟。言和御着鹤从晨风岚霭间飞回,降在新选地基周围的草地上。等她走进房子,龙牙擦一把汗,问:“房梁还正吗?”

“有点歪。”言和左偏偏头,右偏偏头,最后得出结论。

“早知道我该晚点把马还回去的,它还能帮着驮点东西。”龙牙有些郁闷的自言自语,如果让将军听见会更郁闷,没见过战马帮人驮房梁的。

他攀下梯子,在离地半米的地方跳下来,走到言和旁边,学着言和偏头的动作,道:“我倒觉得挺正的。”

“对新房子能负点责任吗?”言和松开鹤绳,鹤便兀自飞走。龙牙见状,凑近她的耳朵,悄悄说:“婚房。”

言和红着脸去拧他的耳朵。

仙遥乡的绿意愈发的浓了起来。将春深时,言和启开地皮,埋下一坛酒。回去的时候,路过师傅与师弟的坟头,它们被龙牙修葺得不再模糊。她采来一些花绕成环,挂在了坟头的石雕上。她觉得挺好看,就这样了。等快到家门时,看见龙牙立在崖尾眺望。是想念国都了吧,她不知道。许多次龙牙离开,只要她能稍微挽留一下,他或许就不会再走。只是因为她的矜持,一直要保持的品格,还有推己及人的信条,认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应当去妨碍他。等到跳出时间的支流回头审视,才发现他走得有多么一塌糊涂。还差点被导弹炸死,号称繁荣昌盛的国都竟会发生这种事,而满是刁民的仙遥乡却只有天灾没有人祸,言和想不明白,乐正龙牙可是心知肚明。

“又想走啦?”言和隔着好远问他,在天高云淡之下,一步一步走近乐正龙牙。

“嗯……我舍不得国都的交通方便呢。”他笑得有些古怪。

“仙遥乡那么多的鹤,须臾千尺,国都可没有吧。”言和低下头说。

“也舍不得,国都的繁弦急管。”他的笑意更深了。言和听了这种相同句式,又看见他怪怪的笑,心中也大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但不想让他那么轻易的如愿,于是扭过头,说:“仙遥乡也有篝火宴会,比国都的虚情假意好多了。”

“嗯……还舍不得国都的高科技呢,仙遥乡没有吧?”

言和咬咬牙,目光对上乐正龙牙的坏笑,仿佛卑微乞求一般,小声嗫嚅。

“国都无我。”

她看见龙牙的影子慢慢盖住自己,抬起头,对上他期愿满足的双眸——清澈得竟不像一个国都人。

“如此我便留下。”

【拾贰】
看呐,看呐,鹤要过山了。

何其微不足道的一线白影

飘飘转转的,隐入浩渺的远山烟雪之间

再也望不见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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