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工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一介处士,因动凡心,不复回天。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坐标北海青都,来自玉皇巅肥子国。

“莫依偎我,我习于冷,志成于冰。”

“谁蕴藉文章/草莽胸襟/徒羡山外烟涛多/故筑玲珑高阁别情寄白鹤”

【龙言】一翎霜【中】(伍至捌)


【伍】

村民指点的山在仙遥乡东,距离长桥不远。是他走错了方向,才走进了村子里。不过话说回来,一座大山横在眼前,确实不容易引起别人的兴趣。乐正龙牙记得此山高达两三千米,以前他爬过泰山,上山走走停停用了七八个小时,下山时实在太累,便乘了缆车,眼前的山不会比泰山低。他想都没想就迈上了山路,好像这具身躯是别人的一样。倒也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诱惑他,只是他想给梦境一个交代。所幸夏天昼长夜短,垂直高度又因他不断上升而增加,所以天色尚明时,他已经能够望见山巅的白雪和松林,嗅得到清新的空气,对城里人极为罕见的馈赠,进入工业化以后,城区的树就与日递减,一些绿化带的树木也被农民偷回了乡下,到龙牙来这之前,城里就只有一些高级府邸四周还有小片的林带,那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不言自明。在仙遥乡的山上,树木对谁都一视同仁。

乐正龙牙蹑手蹑脚的溜进树林,这里所有的枝干都负荷着过量的积雪,一些关节也处于断裂边缘,如果弄出的声音太大,势必造成雪崩,所以他只敢在林带外围巡逻。外围危险小,空气质量优良,因为密密麻麻的松针尖端放电,风中充盈着大量的负氧离子,疗养效果比医院好得多。在拥有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好空气的时代,人们的生活质量已然被松鼠赶超。

一群黑鸫铺天盖地向森林压去,它们身后是一阵沉闷的钟声。钟声如一块大岩石堵住了乐正龙牙的胸口,让不少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掉落,像是盐场里的筛粉机。掉落的量恰到好处,被精准控制在了雪崩之前。钟鸣过后,树干的影子急剧抻长,仿佛有什么生物要从泥下爬出。乐正龙牙连连后退,他不知为什么自己会畏惧影子,地上落雪与落叶缠在一起,很轻易就把他绊倒了,这一摔就再也起不来,他一刻不停爬了九小时的山,现在腹内空虚,胃酸泛滥,这算不得好兆头,他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远离树林的温暖之地——仅是相对而言,除了火山口,海拔三千米没有暖和的地方——然后展开睡袋,将就着沉沉睡去,无暇再考虑是否有狼。

反生物钟的睡眠仅持续了几个小时,龙牙再睁开眼时被头顶正上方的巨大月轮吓到了,原理同他首次去云南时看到云相仿,这是国都的人想破脑筋都想不出的画面。国都的夜晚没有明月,只有一盏盏水银灯吊在林立的灯柱上,穿过黏稠的霾照出一根光束。它的目光短浅,只能照亮半径很小的圆,像专门为了打地鼠而设计的,人站在光里很没安全感,站久了还会忘掉自然光应有的样子。

而现在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所以它只能把一切死角都照亮。乐正龙牙屏息凝神,耳朵试图捕捉大地的胎动。踏雪声传来,压强不似人声,他撑着酸痛的腰起身,看清来客。

林深见鹿。

这是一匹幼鹿,黝黑的鼻尖儿上蘸着雪,想必来之前曾把鼻尖深埋入积雪找寻,毛皮水洗过一样光滑。它看见龙牙毫不惊慌,卧在一块霜石上仰颈,清澈的眸子许久没眨过,这显得很不真实,兼以硕大无朋的月轮、空灵信步的姿态,让龙牙分不清到底哪边才属于梦境。一些随机排列的片段开始自行重组,从记忆的抽屉倒出影像。

他顿悟,这是一双他梦见过的眼睛,但梦中从未有鹿出现,只有一袭青衣的姑娘,在长桥上辗转来去,用这双眼眸打量他。他以为自己是隐形的,可毋庸置疑,她的眼中万物原形毕露。当时他还一无所知,与鹿初遇后方醍醐灌顶,是那位牧鹤的姑娘,闯进了他的梦。

乐正龙牙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地上爬起,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走到视野开阔带。赫然发现,那个他一直要找的木屋,就在自己的俯瞰之下。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顾不上身体酸痛,径直赶回背包边,把单反相机挂在前胸,几乎要飞起来到下方去。鹿一语不发,在他想起回身致谢之前,悄悄地返回了深林。

在完全离开前,龙牙又选了一处树桩,倚着小憩了一会儿。这次的睡眠质量远胜以前。再睁开眼,晨曦初显,露水未晞,他循着记忆的路线,像头捕猎的兽,窃喜着接近那座孤零零的木屋。至少说明他的努力没白费,不然就白走了十个小时;还能作为他猜测正确的辅证。再发散一些,他可以把照片寄去报社,要是被争相报道,酬金说不定还能买上好点的摩托车……因为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胡思乱想,他一头撞到了树上。

乐正龙牙头顶着大包埋伏在没过小腿的野草里,拨开遮挡镜头的障碍,把摄像机正对小木屋。在开机之前专门确认了一下胶卷存在,功败垂成的事他并非没干过。四周静得只剩下风,他的口腔因紧张而发干发苦,黄土尘埃以粒为单位滚过,有什么东西正从皮囊中挥发,他差点没忍住仰天长嗥——森林正逐渐将其同化。

一声鹤唳使龙牙彻底清醒,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以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毕竟是几十只翎白如霜的仙鹤,自山壁的另一侧与霞光一同盘旋而来。早霞的帷幔被挂在它们的趾爪上,用梅子蜜饯一样的颜色,渐染了毫无光泽的穹苍。国都的人都没有见过大规模的飞行器,因为飞机都拿去炼了钢;也没有见过早霞被水汽晕开,因为早晨全是霾,这些霾是一些炼钢的炉子捣鼓出来的,他们倒是见过不少萃取反应。乐正龙牙拿着相机拍了几张霞光,无奈相机还没他的眼睛好,拍出来的全是残破的云絮,大煞风景。

按他的预想,御鹤人在听见鹤唳后就会打开木门,伴着鹤起舞,状若西游记中的天竺舞娘。舞至兴起,还要骑着鹤往天上遛一遭。届时他就按下快门,把天方夜谭的景象完整的记录。但门扉迟迟未开,就连鹤都没有心怀期许的样子。乐正龙牙有些慌乱,思绪像杂草的影子左右挑拨。莫非自己来一趟却吃了闭门羹?还是说她早有预料,所以特意闭门不出?更有可能是她出了远门,十天半月回不来。他越想越窝火,同时也蕴含期待以至渴求。岂有此理,我怎如此卑微。他急火攻心,若是相机造价低廉,他就飞起一脚踢下山谷,偏偏相机贵得吓人,他什么都干不了。

乐正龙牙深吸一口气,转头瞪了一眼连绵的群峰。它们排列在远方,像开裂的正弦函数图,单调,枯燥。他比较好奇,为什么那个女子能在这种无聊的环境下与鹤群生活那么长时间。在他连上一个月课程之前就已经计划好如何造反了,等比推算,他要找的姑娘简直可以去评吉尼斯。

总归不能白来一趟,他调节光圈,发泄般地不停拍照,几乎要用光胶卷。在确认证据确凿后,一言不发的起身,像大醉初醒的酒徒,跌跌撞撞的原路返程。下山用时比来时长,几乎走了一个对时。林海茫茫,树影交叠,他甚至一度担心自己会走错路,因为返程时的地貌与来时有极大出入。何况他还一路提心吊胆的防狼防老虎,其中掺着偶遇言和的假想也未必。

抵达山下时已经是晚间七点,要不是他戴着手表,连这一点他也不会知道。他觉得自己可能走断了哪根神经,此时他完全不觉得累,甚至比上山前还要轻松。累已经变成一个字符,对他来说毫无约束力。

简单的休整后,他动身前往村子,反正都走了那么久,再多走走无所谓。只是有点怀念自己的摩托车,有它在就不必受那么多罪。

他抵达时,村民正在村中央的广场上点燃篝火曼舞欢歌。他不禁庆幸自己逢上了节庆日,实际上,只要村民愿意,哪一天都是节庆日。不知哪个眼尖的瞧见了他,冲着本就嘈杂的人群大声嚷嚷,人们就一起对着他挥手,状若一圈罹患帕金森的僵尸,但谁也没停止舞步。

乐正龙牙匪夷所思的开始大笑,更加笃信是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他把背包随手一甩,像纳入环形质粒的苷,参加进圆圈的队列,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是拍照,而不是跳舞;也忘了自己的身体其实早已超了负荷。

“找到人了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边唱歌边问他,原来一个城里人来找御鹤人的故事已经在村镇里传开了。

“哈哈哈哈,他妈没有!”乐正龙牙不会唱本地歌谣,只能学着他们象征性的乱挥几下手臂。他发现自己说出的话都有些抑扬顿挫了。

“无妨,改天再找!”

“不找了!再找累死啦就!”

一阙舞毕,龙牙被几个人扯到火堆旁坐下。左边递来一碗浊酒 ,龙牙浅啜一口,觉得是青稞,但度数绝对不低。酒劲冲脑,简直像被人用芥末抹了上颚。他紧接痛饮一大口,顿觉喉咙被剖开,疼痛过后,全身都开始分崩离析。攀爬积蓄的痛苦陡然爆发,一波一波的报复冷却着他的思维。告诉他方才的一切有多荒唐。

“那个……那些鹤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地方……”清醒过来后,龙牙开始追本溯源。

“唔,这个,这也不好说。不知道的最好,你知道这里出过一个,一个……”

“将军。”

“……一个将军。然后我们就全变成了刁民,所有的交通都封死了。鹤倒和这个无关,从唐代开始,就有道士养鹤了……”村民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要找的那个姑娘,确实值得一找。”

“何出此言?”龙牙有些好奇,他头一次听人用“值得一找”去形容别人。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村民说

“嘿,这里也知道这句话。”

“咱就是交通闭塞,不是与世隔绝。”

这次轮到乐正龙牙困惑了,他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像是缀连着的燃烧的钠块。这在国都的人看来无疑是种灾难。星子私语时,他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叮咛,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跃动,却总是到不了跟前。乐正龙牙抓起胸前的相机仔细参详。恍然间他通过相机看到了她,在纷繁的白羽中翩然穿梭,宛如旧日的影子,轻轻将一叶薄荷,别在了耳朵边儿上。

龙牙旋开相机的后阀,倾倒出一卷深褐色的筒状物。这东西见不得光,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他捏在手里,拿手指来回摩挲,趁没人注意,偷偷丢进了篝火,转眼间被吞没,消失不见。空余爆破声毕毕碌碌。说实在的,他肯定有些心疼。不仅是因为胶卷上记载着他二十个小时换来的成果,还因为卤化银的市场均价已经涨到了两百块钱每克。长此以往,人们就只能在显像槽里塞海带来自我宽慰。

人群饮酒过酣,终究有些醉醺醺了。龙牙没有对谁声张,悄悄的起立,捡起掉落在地的背包一声不吭的远离了人群。再回头时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路,篝火在眼中变得像渔火一样星星点点。腿虽然痛,但起码比挨棍子那次好受。再见吧,再见吧,龙牙不住的想,这里永远不要恢复交通,世界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庸俗。他走到桥的始点,从另一个方向看它是尽头。桥上方依旧雾霭沉沉,叫人捉摸不透。风很潮湿,不似工厂中滥造的护肤品,抹多了脸就如同得过天花。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回头张望,怕张望之后,自己再也拔不动腿。

“要走了吗?”身后有人发问。

他故作洒脱的仰头看星空,咏叹一般的回答:“是啊,走了。”

继而他感到惊惧,因为这个声音他曾经听到过。声音有自己的轨迹,仿佛试图去规避宿命的覆辙。在他找寻的时候,它迟迟不肯出现,如今到了临别时刻,它又自己找上门来,像灼烧的磷火,怎么也避不开了。

乐正龙牙蓦然回首,言和正牵着鹤,亭亭玉立在他身后微笑。和煦又凛冽,如开春后的溪雪,在他的心头消融。

在这个世界相遇的几率是三十五亿分之一。但不是零。

“就不再找找我了?”言和摸着鼻梁问他,好像他的放弃是种过错。

“什么时候开始想见见我的?”龙牙像跟老熟人攀谈一样反问。实际上,命运的交集才刚刚铺垫妥当。

“在你把胶卷扔进火里之后。”

“那时候你在哪里?”龙牙仍心有余悸,他刚才还为了卤化银心疼呢。

“在你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说,“久等,在下言和。未请教?”

满月旁的云翳涣然散去,洒下的月光使她愈发皎洁。是个比看起来更加年幼的女孩子,如果妹妹还活着,也该有她那么大了。

龙牙伸出右手,中途想起她可能不懂握手这种现代礼节,就临时改成了行揖。

“在下乐正龙牙,幸会。”

【陆】
“貌似你出去这一趟除了把胶卷弄丢了以外就没什么变化。”徵羽摩柯说。

乐正龙牙正欲发作,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确实除了弄丢胶卷以外就什么也没干,便没有反驳,仅是趁着徵羽摩柯如厕时往他的饮料里撒了一把胡椒面。实际上他并非一事无成,但不被多数人接纳的事实就不能当真,所以他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只不过他的心一直在抵触他的妥协,因为梦与现实自古就是方枘圆凿的两个意象,哪怕在最出色的超现实主义大师笔下,也难免要发生些许龃龉。就这样,龙牙将此事一直放着,不敢回头去确认,怕出了什么差错,再不能留在国都。在空虚的黑夜,每当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身体的几何中心时,总会摩擦起电搬的反弹。但那里本没有磁场,也没有导体介质,纯粹出自一种后天反射。用国都不存在的诗意来讲,就是手指有了记忆与思想。这是非梦的最有力佐证。如果有一种仪器可以从指纹间汲取情感,它注定只能读出一些不成文的杂芜思绪。现在唯乐正龙牙一人心中有谱:那几根手指曾不经意间触碰过言和的柔荑,而他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在别人都未曾耳闻的故事中,言和走在前面牵着鹤,乐正龙牙在她身后两步,想接近又不敢,好像她身周遍布阻尼,每一处都写着禁止接近。大湖边空气潮湿温暖,能嗅出水面藻层的气味。两人在静谧的氛围中缘湖而行,仿佛要琢出一条蜿蜒的隧道。乐正龙牙胡思乱想,不知要走到哪里去,毕竟他现在应该在公共汽车站买票。深夜十一点是杀人抛尸的最佳时间,想到这里他就没往下想——人都死了还想什么。言和见他惴惴不安的神态,心中笑得如同喷泉,又怕他真的误会,就停下了脚步,转头唤他:

“龙牙君?”
“哎,怎么?”
“其实,我并不住在你去过的那里。”
“什么意思?”
“我平时住在不过两百丈的山腰间,只有隔一段时间才去一千丈的地方养鹤。”
“也就是说,我以前一直是劳而无功?”乐正龙牙如梦初醒。因为反差太大,他宁愿相信这是她的戏言。
“一千丈太冷了,你觉得呢?”

龙牙讷讷不能言,他倒是没怎么觉得,不过两天之后他就感冒发了高烧,在炉子般炎热的国都。

“如果你想找到我,就挑个有月光的日子,站在白草地的亮处,等一只鹤从天而降。”

不知是否是应了感召,一束月光笔直射下,像打特写一样笼住言和,乐正龙牙看得比原来更清晰:皮肤是天生的苍白,从脖子的颜色一致就可以看出来。城里的女同学大多不会化妆,只给脸上扑粉,和脖子一对比好像做了换颅手术。而眼前这个姑娘,苍白也有病态的美。

她说:“心诚则灵。”

趁她分神的间隙,乐正龙牙腾出一只手去抚摸鹤的羽绒,在硬韧翎毛掩护之下,生长得分毫不差。他想探究区域的穷极,却在预定路线上触到一节冰凉之物。他以为这是某种演化而来的外骨骼,正想摸个仔细,就感到指尖如水蛇一般从掌控中抽走。后知后觉中起身抬头,言和立在鹤对面,将手握在胸前,连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颜色。她神情懵懂,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手……”乐正龙牙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的双颊从听了这句话之后就急速变红,好像有谁在她体内生了一把火。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她并非没有血管,还能推断出她的血管壁很薄。这种人严格来讲不适合养鹤,但有些人就喜欢逆天而行。言和听了他的解释,真想一拳把他打进湖里,但她是四十九公斤级,乐正龙牙是八十公斤级,于是忍住没动手。只是轻描淡写的道声“无事”便匆匆一笔带过。倒是龙牙,把冰凉的触感铭进心里,夜夜受其折磨。

言和乘着鹤飞走了,龙牙也坐车回到城里,起初还想把胶卷弄丢的真相说一说,顾及人们的接受力问题,临时改成了失手掉进河里。虽然同窗对他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抛胶卷玩仍持怀疑态度,但比起接受一个牧鹤女子的存在实在要容易许多。没人要乐正龙牙赔钱,因为新校长上任,他们急需一个敢担事的帮他们扛起反抗大旗。

后来发生的事让龙牙白捡了便宜。国都的气温反常上升,许多树都被晒死,有个从非洲来访问的领导团居然在马路中央中了暑,看热闹的人把路口围得水泄不通,救护车开不进来,差点把人家烤成癫痫。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该放假时,新校长在操场上开了场大会,痛斥学生们娇生惯养,国家培养你们就是为了人才,谁中暑就是对国家不忠。稿子还没念完,他自己也中暑了,于是与会的人群纷纷拔腿往四面八方跑。因为没人去救新校长,他就在演讲台上躺了一整天,此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乐正龙牙也在逃跑之列,他在日暮时分下车,走过长桥后又是黑天,不禁有些怀疑是否是时空曲率出了毛病,毕竟走个桥还不至于从黄昏走到夜晚。他蔫头耷脑的挪着步子,酷热的暑气几乎把他的血液蒸干。遥闻村中有犬吠,歇斯底里吼个不停,俄而阒然无音,不知跑哪里去了。这一次他没想进村子,反而想离得越远越好。因为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走亲戚而是为了避暑。仙遥乡东北有山,西南有湖,国都炎热的风吹过此处,起码凉上七八成。即便如此,这里仍是无人问津,人们更情愿花高价去避暑山庄玩。

龙牙对着月光翻开一本小册子,上面是摩尔斯电码表。学生们现在都在学习这种语言,因为校领导能听得出中文的脏话,却听不出用手掌拍出的脏话,还洋洋自得地以为人们在鼓掌喝彩,巴不得天天听。他刚复习完M和L,正想背G,就感到头顶上方有风吹来。这本没什么大不了,但风愈发加疾,到后来完全变得凶猛,好像自己被绑在了一台鼓风机下面。疾风中龙牙仰首鹄望,只见一只巨鹤如失事飞机搬向他扑来。

放鹤台不大,但极度空旷,而且终年覆雪。许多人无法分清这层薄雪与霜的区别,龙牙当然也不例外,比较过分的是,他居然认为这是生石灰。在尚有植被的向阳之地,立着几座低矮的坟茔,大多不堪风化侵蚀,被磨损掉了。只有最上面的两座,字迹笔画依稀,还能读出几个字。埋在下面的是谁不得而知,但能看见立碑人的记号,一座刻着“徒  言和立”,一座刻着“姊  言和立”。都用划分生死的朱砂漆上,隔开了阴阳两界。那么这里埋着的,就是她的师父和师弟了。一段熟悉的曲调从他的肺腑奏起,现在听来却格外悲戚,仿佛全世界的盐都撒在了皮开肉绽的伤口。倒不是因为这首歌带有多么浓厚的死亡气息,而是曾开口唱过这首歌的人,是他的妹妹。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他也开口唱,像是历史的影像,影像没有声音。所以连离他最近的鹤,也没有听清是他在歌唱。唯有言和,从云浪涌动的崖边,一下子就捉住了他的声波。

“这首歌能让我想起许多事,我有时都忘记它的名字了。”言和悄悄走近他身边,又悄悄地对他说。

“《鲁冰花》。”龙牙并不吃惊,仿佛言和的突然出现是剧本上标明的桥段,早已被他预知于胸。但实际上,这是真的人生。

乐正龙牙转过头认真的看她,她也在看自己。那一瞬间,两人都明晰了是谁曾在自己的梦中走过,但他们都没有点破。风起时两朵花相对而开也不需要点破什么,如果凡事都点破一遍,世界就会千疮百孔。

龙牙还想谈些什么,可言和已经走开。坟墓四周毕竟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他可以选择跟上去,也可以选择伫立原地,因为他身处回忆之中,所以两种情况都发生了。

目送鹤群飞越远山之后,两人向着言和的住处走去。龙牙神色凝重,仍沉浸在十几层回忆中无法自拔。言和一直在偷看他,发现这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瞳孔也缩小了一倍,便轻轻肘击他的侧肋,问:“在想什么?”

这轻微一触终于让龙牙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用指肚揉着太阳穴,如释重负的吐字:“没事,想起了我坠崖那次。”

言和听后吃吃地笑:“你这些年来过那么多次,却偏偏想起那一回。”

“说到底,”乐正龙牙半开玩笑的说:“你我倾心,应该就是从我来那一遭之后开始的吧。”

纰漏应当归咎于言和的疏忽,以往她都是先照顾幼鹤再去管成年鹤,那次她却把幼鹤留在外面。天上还盘旋着一只鹰。高山上有老鹰是很常见的现象,它们总是吃不饱。占据食物链终端的生物大多是饥肠辘辘。它盯上了鹤群,乐正龙牙盯上了它。它俯冲的时候,乐正龙牙也在向着鹤群冲刺。他小时候逮过麻雀,以为能在老鹰身上故技重施。幼鹤们看着两个冲着自己奔来的猎手,竟忘记了起飞。攫来的鹰爪在眼前被双手握住,鹰尖唳一声,想挣脱却无法挣脱,只好鼓起力气扑腾着向上飞。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太猛烈,龙牙居然被它拖着移动。言和听到他的叫声后走出门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乐正龙牙像个直升机起落架一样随鹰滑翔。慌乱中她大喊:“快松手!”

若不是她这一喊,乐正龙牙就要被抛下山崖。不过结局也差不多,松开手后他仍旧被自己的惯性搡下了崖边。鹰在摆脱之后逃向天空,估计一段时间后不敢再回来,龙牙则笔直地坠落山谷,在真空般的山谷里,他没有吼叫,没有失禁,没有涕泗横流。面对着不可避免的死亡无动于衷。反而是眼前出现的幻境让他胆战心惊,他看见在白茫茫的大雪中,人人各有所属,只有他和一个姑娘分别茕茕孑立,那么无依无靠,就像两个不及物动词。上方传来言和的呼喊,再急切也无法把他拉住。

他紧闭双眼,撞在一个有弹性的表面上,陷入了短暂的长眠。所有的幻境都渗进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柒】
乐正龙牙醒来时,最先看到一扇半掩的木窗,也是唯一能看到的装修。所以最初几分钟内,有关世界的认知全是从这口几寸见方的黑洞中窥见的。夜空如同切口整齐的肉冻,缝隙里杂草丛生,打天上倒挂下来,像是天鹅绒的门帘。星子冻结其中,射出很硬的光。他的五感还没恢复,但能借着昏暗的烛光看清土墙上的窗台,兼以四周垛叠的被褥,恍若置身某座拥挤的堡垒。后来他能听清了,就猜出来是言和在门外边同人低声诉说着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别人在说,她偶尔回应一两句,好像戏剧中的侍卫。不久她返回屋里,关门时又把料峭的寒风挤进些许,将烛火吹得更加动荡,绰绰的影子在壁上上蹿下跳,整间屋子都演变成一个时代。言和披着斗篷,暗淡的烛光仅照亮她上唇以下到胸部以上的区域,宛如一帧电影的海报。乐正龙牙看着她的嘴角,很希望能找到一颗痣,但他没有找到。痣并非都长在嘴角。可能她有酒窝,但不露给他看,所以他的希望总是落空。

也许言和因为屋中光线太暗,不知道龙牙睁着眼,也许知道却觉得无关紧要。她靠近龙牙,将他头上的毛巾撤下,从盆中拎起另一片拧干,轻轻为他覆上,像是在给死者掩上白布。气流从窗口被大气压吸出去,流经他鼻腔上方时施舍般为他留下蛛丝马迹,其中包裹着她的体香。乐正龙牙混淆了梦和真实的界限,如饥似渴地嗅着,像个舔舐巧克力锡纸的小孩,喉咙发出呜咽,小匹诺曹也开始撒谎。这些言和一概不知,否则早在看见他的手移向床边后的第一时间就该躲开。等她发现的时候,他不规矩的手已经近在咫尺,像一只捕猎的蜘蛛,掐住了她缠在腿上的丝带,且似有进一步攻城略地之势。惊得言和连药钵也端不稳了,往桌上一推,空出双手去抢救自己的丝带。黑夜中它如一条蛇的信子,流淌着静脉血的颜色。她想把他叱退,又因他半昏半醒的样子软下心来,毕竟他是为了保护幼鹤才如此狼狈。如果此时言和得知乐正龙牙奋不顾身的原因中救鹤还在其次而主要是想拿老鹰开荤,估计当下就会用丝带把他勒死。僵持中她一咬牙,以拔剑的姿势一举夺回了自己的系带。它的两端被攥得发了皱,能辨识出因他不愿松手而缓慢撑开的纹路。蓦地她害怕起来,担心这个元气大伤的男人会站起身掐住她的脖子,为了杜绝可能的发生,她选择了在他醒来之前躲出了房屋。这个决定做得当机立断,因为龙牙决定醒来也是一个很果断的过程,当手中紧握的东西滑落后,他就失去了做梦的心情,于是他把梦的沙盘掀翻,打算彻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看见纱网状的月光,像把月亮直接摆在了眼前。除此之外一概不知,户枢的声音像戏曲的前奏开始舒展,应该是有人出去时忘了带紧门。在这种诡异的声音里,他的皮肤开始发烫,好像被人推进了火葬场。寻找散热的慌乱中,他滚下了床。

言和回来时,他的下肢在床边,上身枕在地板上,像一只断了翅的风筝。如果真有风筝坏成他这样,那以后也不用再放了。比起生死,她更想知道这人是怎么把自己摆成这个姿势的,在关节学上这应该算个悖论。龙牙见她回来,吃力地从地上撑起,恢复成人的形状。本来他是能起来的,但他没有计划。在地上躺着也不赖,这种人就欠被老鼠咬。因为这种得过且过理念的贯穿,学校里从没有一个老师对他青睐有加。

“先把药喝了吧,晾凉了。”实际上,她知道中药应该趁热喝。

“那个,言姑娘,我怎么上这儿来了,我记着我死了。”

“你记错了。”言和把药钵递给他,想起他在几小时前还紧抓自己腿上的系带不松手就转变了态度,想趁他不注意,往药里添点马钱子。

“你真是神仙?我不是坠崖了吗,但我现在躺在床上……”他接过药钵,下意识的瞥一眼自己的裤子,还好好的存在,腰带都没变样,这才放下心来,以为自己没碰上女流氓。

“袖手接住了你。”提到她的鹤,言和的眼眸忽然变亮,为它们天赋异禀的灵性而骄傲。乐正龙牙听见袖手这个名字,当即断定眼前的少女有中二病。又转念一想,在城里也是人人都有病,就豁免了她的特权,只留下一丝侥幸,因为他记着自己确实撞在了一团白色的表面上,但他没以为那是鹤,只以为是幻境中的雪地,人摔进去会像熄灭的炭火般一瞬无痕。在他坠落的瞬间,言和都没反应过来的须臾,袖手从她身边扬着翅膀窜出,像救驾的武将抓住狂风,趾爪在崖边猛蹬,如酒精溶水般没入云海,并赶在死神之前接住了龙牙。当时他已经昏厥,所以唯一的目击者也失去了目证,如果他能目睹全过程,这就无法被称为传奇。

“不过你吓破气了,这是补气的药。”言和见他一直端着不喝,还以为他羞于被看见喝药的样子,就像某些猫不在人前喝奶一样。于是她背过身去。

“那些小鹤雏呢?”

“什么?哦……都安全……”

乐正龙牙看见言和的肩突然颤了一下,仿若刚挑起扁担却打了滑的农夫,便问她:“笑什么?”

“谁笑了——”言和辩白似的转过身,柔顺的丝带在腿上绕了一圈。她想摆出严肃的表情,但笑意已经遮不住了,越是想掩藏,越是笑意盎然。她还有一双大眼睛,稍微一弯一眨,笑意就漾满眸底。换个角度看,会找见一只鹿在溪边啜水,用七岔的犄角,从水面上把沾湿的花瓣依次挑起。

乐正龙牙轻轻一笑,像个捧哏似的对她说:“是,你没笑,我笑的。”

被他这一激,言和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把龙牙吓了一跳。一个总是矜持的人突然不矜持时就会尤其动人,像她家后山松林中储存的积雪,平时覆压在遒劲的枝干上,哪天枝条绷不住时嚓一声断裂,冰冷的树就把雪面笑成花面,露出芽色的生机,比寻常覆雪时更动人——不可能不动人,因为这预兆着要雪崩了。

“你真好玩。”言和理理凌乱的鬓发,对他说。

“我?”乐正龙牙食指指着自己:“怎么说?”

“谁会为了逮老鹰而坠崖啊?”

“是我技术生疏了。不骗你,我以前逮过凤凰。”

“逮到以后呢?”

“炖了。”

“吃了有什么感觉?”

“感觉像吃了凤凰。”

“你……”

本来言和已经发出了第一个字的音,乐正龙牙能看见她的贝齿咬住红润的舌尖,但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此时门外响起第一声鹤鸣,紧跟数声之后,屋顶上传来扑打翅羽的声音。纷纷扬扬,仿佛几百个人在屋顶上聚众打扑克。不消她说,也知道是鹤群飞来了。龙牙目送着她走向鹤群,如同目送着一桅帆船驶进海雾。他慢慢地把药服下,感觉药确实已经凉了。

这次再回来,可是感到什么都是暖的。不仅有游离深秋中的云和淡彩色的山,还包括从处暑起就若隐若现的寒霜。以往乐正龙牙见到它们这派不近人情的作风就会性冷淡,此时却一反往常,甚至觉得它们明艳得有些可爱了。拟人是山林最擅长的手法,白露以降层林尽染,枫叶经霜一打就变火红,由树干为中心开始扩散,等染透了山林,又伸长画笔去染云彩。到龙牙来时,整片山林连着天空就是一片金红色,次氯酸也飘不白,最后还得靠下雪。

言和在檐廊上支起一方几案与龙牙对坐。她跪坐在蒲团上,龙牙则是盘膝。本来两人可以席地而坐,从春到夏一向如此,但凛冬将至,阳消阴生,坐在地上难免凉到肠胃,这才移到檐廊上来。蒲包也是特意加的,它的原料是仙遥乡一带特产的麻,遇上梅雨时节也不易生霉。他们面前各置一樽小杯,是言和亲手用紫砂烧制的。紫砂名贵,对身体好,世人皆知;仙遥乡盛产紫砂,无人知晓。杯中的酒是黄绿色,刚来时龙牙不敢尝,总觉得这是老氯水。来的次数多了,连红紫色的也敢喝下去了。城里的酒全是透明,具有美容的功效,这是因为人喝多了就会死,死后代谢速率自然下降,不长皱纹,只是长尸斑。龙牙以前喜欢喝,后来尝出了酚味,就不再喝了。

酒是言和提前从地下取出,放在醒酒台醒了三天后才摆上餐桌的。不必担心喝不够,因为地下还深埋数坛。这种酒需要在每年惊蛰之后将春深时封坛埋入地下,过几年才能再启出。经历暗无天日的过程,被一场造化酿制。因为都是纯粮食酿造的,不掺工业乙醇,所以一般喝不醉人,完全不给龙牙机会,但并不代表他不会自己找。天过晌午,酒足饭饱,疏影渐垂,两人坐在檐廊上晒太阳。深秋的阳光与冬日大为不同,因为秋天与阳光是同一种颜色,故而更加难以察觉。言和不胜酒力,仅小酌三杯便浅尝辄止,但在和煦阳光的照射下一经催发,面色也渐渐变得酡红。龙牙见了她微醺的样子,就有意无意地向她挪了挪身子,顺理成章的让她依偎在身上了。其实并非言和饮酒无度,埋在地下的酒多了,难免分不清谁是谁。放的日子越长,酒越香醇,她根本猜不出饮进口中的酒究竟有多浓。何况她体表温度低,若被太阳暖遍周身,定会无力酥软,宛如蒸透的萝卜。龙牙被她倚着,不由自主想入非非。上次这样抱着她,还是在今年夏天的一场微雨过后,那次言和清醒,他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当然,他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只要不过度,言和估计也不会反对。但现在她将重心全部交给他,寸寸肌肤贴近他的胸膛,呼出的气里还带着醇香,一丝一丝的撩逗龙牙不安定的心。他自认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好冒昧的登堂入室,就先选择闻她的发香。这大概是他的癖好。人的癖好多种多样,有人喜欢闻头发,所以他居高临下;有人喜欢闻手背,所以他卑躬屈膝;还有人喜欢更靠下的别的部位,所以他进了监狱。她的头发松软不贫瘠,像是羔羊赖以过冬的羊毛。搜刮完她取之不尽的发香后,他又进一步攻城略地,双手从她腋下绕过,在小腹前合拢,像完成交接的连环。言和虽然浑身无力,但是意识清醒,听见他紧张而激动的呼吸,兼以他这种鲸吞蚕食得寸进尺的入侵节奏,心中早已有数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只是她现在行动迟缓,攥攥拳头都会觉得手腕发麻,谈不上逃离,只能是龙牙的囊中之物。

她感到他掀起自己的衣角,足够结实的手掌如一匹莽撞的兽,翻越了自己城池的围墙。它畅通无阻地奔跑过低洼的谷地、平坦的平原与层叠的梯田,终于抵达它打算赖以栖息的丘陵。言和万般无奈之下喘出一声嘤咛,其中藏着她的羞涩,她的迷茫,还有极微弱的乞求,当然大多数还是来自女孩子生来就有的应激性反应。不过乐正龙牙只听出了期待,他的耳朵特别特立独行,能听出别人听不出的含义,所以他本人也特立独行。这有一个坏处,听不出老师们的弦外音,于是老师们后来也懒得骂他了。

乐正龙牙记起了他还能吃到果冻的年岁。那时他喜欢吃果冻,或者布丁,他分不清,反正全是工业明胶。果冻的款式大都是一个半球,像注水的馒头,在半球的最顶弧线处缀上一枚樱桃——实际上是二次皮革,熬了罂粟壳加进去,让小孩子们欲罢不能。正如现在的言和让他欲罢不能一样。果冻做成这个式样确有隐喻暗示的意味,正如他现在抚揉着的言和的明喻。在那个时候,他不怎么吃果冻,而是用手不停地揉搓那枚樱桃,樱桃对手心的感觉十分润滑,一如现在。他感到言和的颤抖,似蜻蜓点水时荷叶感受到的轻微。她的体温很凉,只有三十五六度,起初乐正龙牙还误认为她是僵尸。凉的物体总是易碎,因而他从不敢大动干戈。

他俯下身,对着言和泛红的耳廓道:“别怕,我会给你留到成亲。”

“登、登徒子……”言和羞恼地说,明明是自己被占了便宜,还搞得像他吃了亏一样。

“不要这样吧,我可是等了好多年了。”

“你不知羞!——”

“好,好,你先歇着,我去收拾收拾桌子。”乐正龙牙把她扶正——刚才她一直是妾似琵琶斜入抱的姿势。然后够过来几个闲置的蒲包当她的枕头。期间她一直瞪着他,估计是打算有力气了再算总账。

龙牙坐在白草丛生的草坡上心满意足地嗅着自己的手心。在那里他的味道和她的气息正在不断交融又分离,就像封在同一个罐子里的二氧化氮与四氧化二氮。陶醉过后,他毫无目的的偏头,不经意间看见两只蚂蚱。他也知道在深秋的高海拔地带不会有蚂蚱,但眼前确实存在。它们在同一片草叶上交谈、做爱,或许是因为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在被人窥视。龙牙目不转睛的看着它们交尾,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相机。那是一个很好的相机,就像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它在,他就要拍下蚂蚱的不雅照登到报纸上。很快他又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他认定蚂蚱的反季候出现是一种天启,作为一个唯灵主义者,他接受这种天启。

袖手从离他很远的高空飞过。它几乎每天都要飞到鹤群集体过山的地方,就为往山那边瞟一眼。实际上它什么也看不见,那边全是鲜为人知的白茫茫的雪,经年累月摞了几十米高。假如真有鹤飞回,它也只能看见它们翅尖上的一抹黑,星星粒粒的在雪面上就像炭火的余烬。

而他在想着自己的未来。

【捌】
乐正龙牙坐在言和屋子的床上如坐针毡,言和立在他的正对面,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刚才在坟墓前,他打定了主意要跟上来,于是有了现在的状况。如果他伫立不动或转身离开,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么多的事。房间的布局现在是一个样,以后又是一个样,但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住。桌角有一只铜炉,白铜,炉面有梅枝图案镂空。因为是暖手用,所以不大,像化缘用的钵。由于隔得有些远,他不知道铜炉是否在燃烧。房间在言和开口之前如同没有声媒介质,故而一切都沉默,连燃烧也沉默。

“怎么会想起这首歌来?”在龙牙化作一滩液体之前,言和及时问出了这句话,但是乐正龙牙答不上来,毕竟他也不清楚其中的端倪。有的时候不是人主动去唱歌而是歌要人唱歌,就像不是东风吹开花瓣而是花自己要开。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说不清。”

言和沉吟片刻,道:“知道吗,我的师弟生前很喜欢这首歌。”语气俨然一个下定决心打开珍藏多年铁盒的孩子。

“你也喜欢?”龙牙问。

“我……我也说不清。”言和叹了一口气,“它确实让我想起许多事。”

“我妹妹也喜欢。她还想教我唱,我却热衷上树掏鸟蛋。后来我想学了,她又教不了了。”

“令妹现在怎样?”言和似乎陷入某种不祥的预感。她想起梦里小径上男人那悲戚的眼神,与乐正龙牙提起妹妹时的神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时候染了白喉,夭折了。”等到真正提起生死的时候,龙牙反而无动于衷了。棺椁与灵柩同他过早的接触,提前改造了他的心境。

“我的师弟是坠崖而死,”言和偏头看向镜子:“为了救一只鹤,后来两者都没回来。”

“老师傅呢,也是因为坠崖?”

“不,是因为雪崩。他已经很衰老了,没来得及御鹤而起。”言和走向镜子:“自古御鹤人就只有这两种归宿。”

“无人幸免?”乐正龙牙觉得这种频率只能出现在课本的例题中。

“有特例,比如,或许是我。”言和改变了行路方向,转而向他走来。龙牙微微向后欠身,以免她从袖子里猛地挈出一把刀来划破自己的主动脉。但她只停在了自己影子的前方。从初见开始,这个姑娘就很会找位置,这与其他生物存在共性,比如淡水鱼从不往海里游。他们两人像是分处卡尺两端,她不停地改变着游标的位置。自己前进一厘米,她一定会后退十毫米,精确得不像御鹤人,倒像个土木工程师。

“谢谢。”她说。

“谢?……谢什么?”

“让我在忘记之前再次想起。”

“我只是歪打正着。”

“不是的。有的记忆别人不提自己就会忘记。一旦忘记就无法再找回来。”

“谈些别的吧。”龙牙觉得这个话题太伤感,对于一个低血糖的女子来说可能太过沉重。

“怎么想起来这儿?”

乐正龙牙本来想说“我说不清”,但这种说法之前用过一次,现在再用略显欠揍,遂临时编了个万用的理由:“避暑。”

“确是个避暑的好地。”言和表示赞同。

“我还是回去吧。学校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在又一个选择的路口,他选择了退缩。

言和盯着他不置可否。

“我走下去吗?”龙牙怀着一丝希冀,他可不想再走十二小时。

“鹤送你下去。”言和说。

余下的是一段长久的寂静,仿佛永不沸腾的冰水。

乐正龙牙从寂静中回过神来,蚂蚱已经不见了。他指认不出哪一处草丛是案发地点。好像是一场话剧,蚂蚱、袖手,包括他自己全都是场景布局,等到幕间休息时,这些布局的道具就要被原封不动的卸走,如同被抹去的历史。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回去了,还应该向她道个歉,毕竟自己是头一次入侵到这种层次的领域。他走回屋前正欲叩门,瞥见地上有晃动的影子,只以为是有鹤在飞,等被大网罩住时就不那么想了。他大呼救命,分出双手去拨弄缚住自己的网,却被言和抢先一步摁住了双手。跨公斤级的挑战总要做些不公平的准备。

“阿和……”

“现在知道错了?哼,太晚了!”言和完全不给他机会,揭开网眼的一角,直接将双手从他的领口抻了进去。她的手冰凉,像严冬的竹节,让龙牙不自主的颤栗。早在他反抗之前,言和就抢先将他双手反剪押在了膝下,所以他要么脱臼,要么任她左右。但他觉得不该这样,总得有所表示,便大喊:“我当时可没那么心急
!”

“你、你还好意思提!”言和急忙一掐,想让他收声:“色魔!”

这姑娘下手够阴。自己再不济也只是轻轻的来回蠕动,她倒好,像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一般地蹂躏。这是人的皮肤,不是搓衣板,何况感觉也不尽相同。言和虽没多少货,但好歹能撑起衣服线条;自己胸肌有大半年没练,如今就是一团死肉,亏她捏得有滋有味——言和不过是想以直报怨罢了。

“鹤来了——”他急中生智吼了一嗓,倒是挺受用,言和报复的手很明显的凝滞了一下。乐正龙牙又擅长见缝插针,抓住机会就想撑起身子。言和虽然轻,但也有质量,相对速度一大就显得更沉。她立马回过神来,想把他再按下去,如此乐正龙牙就像一只跳蝻,仅向前扑了一小段距离。

言和的手抽了出来,却没有再进攻的打算。只是长久地趴在他身上轻轻的喘息。乐正龙牙感觉不大好,因为他下面没人垫着,只有凉凉的木板——已经被他捂热了也说不定。从这个角度,一仰头就能看见夕晖残照。天空有些浑浊,令他想起国都高锰酸钾般发紫的天光,这不是个好印象。

言和好像在哭,听得懂的人知道她是在笑。住在凄神寒骨的地方久了,笑声也会发凉。可能起名时就考虑到了现在的寒凉,才寄愿言辞尽量温和起来。她笑得不疾不徐,能听出不是为笑而笑,大概是觉得还不够,又赌气似的敲打龙牙的头。他也不躲。这种任人宰割的样子终于激起了她的母性同情心,便稍稍的放缓了力度。

“嗳,龙牙君。”

“什么?”

“在这呆多久?”

“明早便走。这次来本就是偷闲。”

“不是为了躲着我,像第二次见面那样?”

“第二次?哪一次?”

“就是……”言和也要想一会儿,在回忆的同时不忘伸出食指去戳正被压在身下的龙牙的左腮。“唔,你借口学校有工作那次。”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实际上他记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敢告诉她那次自己的确是为了逃避她。

“这次是真有事啊。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论文,等都妥当了,就有更多时间来见你了。”

当然他还瞒下了一些东西不敢告诉言和,比如国都即将进入狂欢状态,每个医院的院长都在居心叵测的扩张床位。他来的时候城中已经刷满了用实际行动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的标语,但人们都想拿实际行动做点背道而驰的事。一般情况下,一旦国家的长治久安需要靠标语维持的时候,离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

“那你可记得回来。回来给你做鲈鱼汤。”言和对此心照不宣。

夜,灯半昏时,月半明时,袖手正埋头梳理羽毛,听得有人叫它,便伸长颈子四下打探,远远看见龙牙蹲在篱笆的一角冲它招手,示意它过去,好像一个偷鸡贼。他弓着腰向它挪动,一边张望言和的寝室,一边压低声音对他说:“来来,老兄,跟你商量点事儿。”

袖手正欲啼叫表示同意,却被他眼疾手快的钳住了喙:“别出声,我说你听。”

袖手屈伸几下长颈作为点头,龙牙见它连点头都已经学会,就知道离成仙不远了。他继续压低声音说:“要是明天走,她肯定得送我,得多难受。要是我现在就走,明天她一醒,见不到我,就不相思。我跟公共汽车司机都说好了,让他等等我,你现在送我下去行不行?”

袖手把头埋低,像是饮水的长颈鹿。它背上没有鞍,但载人还是手到擒来。乐正龙牙大喜过望,没想到鹤比人好说话,当下攀上它的背,握紧鹤绳,悄悄对它说:“没白疼你”,之后便灌了一肚子风,乖乖闭上了嘴。鹤比飞机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起飞通知。它载着他飞过长桥,降落在有温泉旅舍的山坡上。旅舍依旧凋敝,说明店主人没有归来,也说明他永远不会归来。龙牙翻下袖手的背,把鹤绳重新系好,继而袖手长鸣一声,冲天而去。在没有路灯的山路上,冽冽的月光浇在它的身上,凝成崭新的霜纹从扬起的翅羽间抖落,好像下一秒就会自燃,因为乐正龙牙怎么看怎么像白磷。他没有目送袖手的闲暇,因为确实有个司机在等他,逾期不至要另外加钱。他虽然不是低保户,却也知道钱不是坏东西,于是快马加鞭地奔着车站而去。

袖手在风移影动的竹叶间看见了言和,自知事情败露,落在她身边时认错般的拿自己的丹顶去蹭她的手。言和披了一件斗篷,略微敞开的怀里拥着一盏纸油灯,因为热对流,襟上的毳毛都朝里侧倒伏。她轻敲了一下袖手的脑袋,佯嗔道:“你就向着他。”另一只手却从腰囊中取出常备的笋干,填进了它的喙中。

霜降后七日,宜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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