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闭会儿关哦,写个长的。如果下次再看到简介没有这句话了,就是我带着作品出关了。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理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蕴藉文章,拙弄涂鸦。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龙言】一翎霜【玖】


乐正龙牙赶到学校时宿舍已经熄灯,全部的窗口都没有光亮,整座楼俨然一座筛子。如果他能来的早一些,也照样见不到灯光,这是因为所有的灯泡都被子弹射碎了。他想翻墙,却被值班巡夜的老师发现,勒令他束手就擒。借着对方手电筒的光亮,乐正龙牙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令他激动的是,逮到他的人是教过他的一位老教员。他把口罩摘下来,大叫:“是我啊,老师,乐正龙牙!”

显然这位教员已记不起乐正龙牙是谁,他只好自翻罪证:“就是打碎的硅棒的那个!”

“噢!”老师一经点拨,顿时记起了他:“你就是那个有机化学只考了三十七分的笨瓜!”

乐正龙牙一下子把脸拉得老长。他的有机化学的确只考了三十七分,这就说明他的确是一个笨瓜。不管怎么说,老教员还是放他进去了。最近世道不太平,总有人溜进学校的菜地偷萝卜。他走到学生宿舍楼下,又被一束探照灯光打在身上,这已经是他一小时内遭遇的第二次,因而有些愤怒。他向上一看,差点被镁光灯照瞎。

“我靠,老班长?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给你开追悼会了!”

“能先给我开门吗,谁闲的没事把宿舍门改成卷帘门的?”

“战时需要!”楼上的人关了探照灯,屋里传出一阵通电的声音,门楣上的绿灯亮起,卷帘门向上拉开,好像一个暴食者在对着食物张开大口。他走进去,灯泡在他脚下碎成万花筒图案。估计是为了维持必要的照明,学生们在电线附近接了几盏电石灯。这种灯费力不讨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用它,这时有人打着手电筒下来接他。乙炔在战时很珍贵,比做灯更有用的用途不知凡几,故楼上都不点灯。

“能告诉我战时是什么意思吗,学校怎么破得跟西南联大似的?”

“条子昨天把灯泡全打碎了,估计明天连示威都免了,直接找个借口就要开战。”

“他们有多少人?”

“本市外加外市的警察、保安、爆破专家和小混混,大概有两千来人。”

“我们呢。”

“在校师生三百人。”

“哦,太棒了,他们的投降接待处在哪?”

“抱有信心好吗!我们是理工,可以拯救世界的!”

“或许吧,”龙牙说:“如果他们真的只有橡胶子弹。”

“……以及我们能搞到实验室钥匙的话。”权衡一番后,他又补充一句。

第二天徵羽摩柯来找乐正龙牙时全楼拉起战备警告。一些警察堵在校门口声称有几个警察失踪了要进校搜查,值班的学生们说我去你妈了的吧,被日本鬼子用烂的理由现在再拿出来使不觉得害臊吗。——继而发展为对骂,最后警察代表打了学生代表一耳光,学生代表踢了他的老二。两人撤下前线后,战争一触即发。警察们拔枪射击,学生们用弹弓还击;保安们甩动电棍,学生们挥舞尺规。在沸反盈天的混乱中传出几声枪响,顿时有人大呼:“是真子弹!”

楼外的学生节节败退之时,化学实验室的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学生们在乐正龙牙的指挥下穿过从屋顶倾泻的灰尘,洪水般涌了进来。

“好吧各位,”乐正龙牙说,“让他们知道,玩真的还是我们强。”

自从学生们占领了实验室,战局就逐渐逆转,甚至一度将战区扩张到了校门以外。他们自主设计毒气弹,把各种呛人的有色气体灌入易拉罐向外扔以充当烟雾弹,还采取了不同措施对付敌人:警察如果深挖壕沟就投氯气;如果建造高台就扔氨气;还可以两者一起扔,于是天地一片白茫茫。后来打到白热化时,急了眼的学生居然扔起了氯仿。敌人可以挡住罐子,却挡不住空气,也无法防止气体见光——后来终于引进了几台大功率电风扇,但那时学生们已经开始制造TNT了。警察试图切断供水来使其不攻自破,但学生们收集废水用电渗析之后就又能喝了。电可以自己发,风力火力都支持,也不必担心燃料不够,学校附近的河流上游有一家小工厂,他们收集那里的河水,从小工厂倾倒的废油中用离心机分离出苯和柴油来烧。警察向校园里扔燃烧弹,却被大石头砸了回来——这台自主研发的投石机要几个学生合作才能运转:一个测风速风向,一个汇报落点,一个计算,一个装填,命中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警察们又往里扔手雷,这时学生们推出了超电磁炮。用仓库的轧钢做轨道,铺上磁发生装置,杀伤力很高,而且大家还没穷到连钢蹦都掏不出的地步。缺点是太占空间,十几米长的轨道,大多实验室都摆不开,只好架在外面。不少教师见到这片如火如荼的景象都有些跃跃欲试,有的物理老师甚至商量着去哪找点铀来造原子弹,但最终都被教育主任驳回。他愤怒的表示,我们是教育工作者,不是战争贩子!自从实验室战场开辟后,学生们就在战斗上连战连捷,除了有一次,有人在造乙醚时不小心发生泄露,把整个屋子的人都熏倒了,差点害得大伙全部被生擒。尝到甜头的学生们愈发得意忘形,他们把教学楼改成莫高窟一样的碉堡状结构,上下人都要用轮轴传输。还把楼梯拆除,铺上铁轨,但实际上的速度并不比爬楼梯快多少,不过每个人干得都很卖力。直到最后,学生们就要把原子弹造出来的时候,被几十发迎面而来的火箭弹炸上了天。

乐正龙牙在医院的病床上惊醒,环顾四周以后首先排除了自己在医院的可能。因为这里色彩惨白,只有一盏吊灯。为了照亮更多的地方,特别加了灯罩。这就使房间只有下半截亮着,往上看时不见灯,只能看见血迹和别的分泌物。这里作为医院,没有小说中描述的消毒水味,只有一股腥臊气。置身其中就像置身一间厕所改造的屠宰场,或者屠宰场改造的厕所。他勉强撑起身,发现周围全是同自己病床一样的病床,和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穿着衣服,都在抗议。抗议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大意都是不想在这里呆着。

“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一个穿着白大褂——当然看不大出是白大褂的人跑过来,拽住他,硬把他往回拉。龙牙如梦初醒的对他说:“等等,我不该在这里的,我得回去,硝化甘油的发生器还没关……”

“我是这儿的院长,什么油的先放一放。”

“不行啊!有一点溢出来,整个学校就要被炸上天了!”

“哦,好吧,孩子,你们的教学楼已经成废墟了。你们居然把那群疯子逼到扔导弹的地步,而且那个喷黄烟的炉子早找不见了,你揪我领子干嘛,喂!停手!来人啊——”

一个虎背熊腰的保安蹿进来,还没到龙牙面前先被另一个人截住。那个人痛哭流涕,两个护士都拦不住,他嘴中不停的喊:“放开我,他妈的,我没病,你们才有病!我祖上出过御医,你们凭什么把我关进来!”一直嚷到被保安用电棍放倒,再乖乖的让护士们扛走。

“你们什么事?”保安握着还没收紧的电棍,扭头问龙牙和院长。

“哦,没事。只是我觉得胃痛,可能要在贵院呆上几天了。”龙牙捂着肚脐说。

“好孩子。”院长欣慰地点点头,顺便把他的手提到了胃真正该在的部位。

乐正龙牙只好一直在医院休养——他当然不愿在这里的,故而一直在计划逃跑。可是这地方的保安比医护人员都多,插翅难逃,何况自己也找不到帮手。周围的人滥用太多吗啡,搞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流出的口水能养鱼,这些人不能带自己出去。

后来他找到了徵羽摩柯,本来他们两个只隔了一堵墙,但徵羽摩柯一直不出门,所以他们一直见不到面。直到某天乐正龙牙在墙上敲击练习摩尔斯电码,听见墙的另一头也传来回复,他便和对面用这种语言交谈。后来还骂起来了,把墙敲得笃笃响,墙皮都震下来好几块,翻译成汉语是“你这个混账为什么之前不出来,是为了在房里养蛆吗!”

在三天后的中午,两人借打饭的名义,坐在了并排的两个座位上。

“听着,我们得逃出去。”

“为啥?”

“什么为啥!”龙牙觉得自己分贝太大,又强制压低声音:“你愿意呆在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

“我觉得挺好,公费医疗又不自己掏钱,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而且这儿的福利比学校好多了,还有免费的糖水喝。”徵羽摩柯喝着糖水说。

“什么?你不是反动斗士吗?你的志气呢?你被阉了吗!”龙牙努力压低声音,同时用勺子敲得碗沿铛铛响。

“嗯,这里的护士还挺俊的……”

“你怎么这样,你不是喜欢小洛吗?出去以后你就追她去吧!”

“她入团了,我们政见不合!”徵羽摩柯也有些动怒。

“哦,好吧,好吧。大家心平气和的交流,你想想,我们是战友,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我联手干不成的吗?”

“有很多……比如……生个孩子……”

“醒醒。你是想要个孩子,还是想从这里出去?”

“那还是出去吧。”

当天晚上,刮着风的夜里,乐正龙牙带着徵羽摩柯当着四个保安的面从医院大门杀了出去。并非保安玩忽职守,而是他俩的阵仗实在太吓人:乐正龙牙手握两把燃烧的扫帚,像个印第安食人土著,眼中流出的疯狂令保安们胆寒。但这疯狂不是源自杀气,而是一种恐慌。在闹事之前,乐正龙牙找到一瓶医用酒精。众所周知,医用酒精的浓度分百分之七十五的和百分之九十五的,他以为是百分之七十五,实际上他拿的那瓶是百分之九十五的。这两成的差距导致火焰蹿得超乎预想。他如果不能及时跑出去,火会连他一起烧死。徵羽摩柯挥舞着两把皮搋子,在乐正龙牙的开路下一阵掩杀。没人愿意被火燎到,也没人愿意被皮搋子糊脸,所以都识相的让开了道。刚跑出大门,乐正龙牙把扫帚往地上一撂,等保安凑近时掏出早已搜集好的各种药面,往燃烧的火堆上一掀,顿时引起了粉尘爆炸。在漫长的夜里分外妖娆,像迎来了白昼。两人借着爆炸逃脱,而保安们最终逮到的,也不过是两把用旧的皮搋子。

“你们真够出神入化。”言和端着一只瓷碗倚在摇椅上说。龙牙讲述这个故事时,运用了大量夹叙夹议的手法,使一个本来很白痴的故事显得一波三折,一时竟把瓷碗中糖炒栗子的风味也比了下去。他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恨不得上哪找一块醒木或者折扇来助助兴。

“不是道路封锁了吗,你怎么来的?”

“我划船来的。”

“划船?……现在已经立冬了。”

乐正龙牙当然也知道立冬了,所以他不用再去一千丈的地方,而是来到了这个山坞里的小房子。言和说过,立了冬山顶就再不能任着人呆下去了。即使是鹤,冻久了也会生病的。某种意义上,这里才是她的家,所以里面打扮得更贴近人间。屋后还种着腊梅,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花,对城里人极为罕见的玩意儿。城里的花都是白的,并非是由于自然选择或是基因垄断,而是因为这些都是假花。如果想借助嗅花来获取诗意,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它们为了美观,统一用硫化物漂了白。呼吸道进了这种东西就要完蛋。真花大概只能在油画里出现,而且很难被发现,因为它们是用来衬托伟大领袖的。像反动派将军,就没有这种殊荣。

“但河道还没结冰,水流的像夏天一样。”龙牙说。

“真认得回来的路吗?我只同你讲过一回。”

“一回就够了。多了也没用。”

“讲讲沿途的见闻?”

“……有什么好讲?”

“讲讲呢,我喜欢你讲的故事。”

言和支颐着粲然一笑,她一笑,乐正龙牙就知道糖炒栗子是什么滋味了。可是他确实没什么好讲的,来这里的水面上连雾气也没有,全是山,因为冬天的缘故,大多裸露出土黄的本色;也有树,但大多没有生气,零丁的几片叶子在风中抖动,枝干相互接触,可供好几个人上吊之用。水路只有春天走才能引发诗兴,冬季则只能引发跳河之情。他早就预料到路上会无聊,所以在出逃时邀请徵羽摩柯一道来,但徵羽摩柯谢绝了他的邀请。他说自己恐水,还说自己是王勃转世。乐正龙牙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是唐明皇,但他绝不会娶自己的儿媳妇。

“以后再讲吧,在城里经历的事有点多,怪累的。”龙牙把胳臂搭在额头上,有气无力的说。实际上他精力充沛,总想做些别的事,但言和不知道这些。她从摇椅上起身,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掇一枚栗子填进龙牙口中,力度不比翻过一页书页更轻。她轻纱的广袖拂过龙牙的脸庞,也拂在他的心上。在言和还没决定收回手时,他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拉到了床上,顺势把她锁在了自己身前。

“嗯——又乱来,栗子都洒了……”

龙牙用鼻尖蹭着她的后颈,即使屋内生着炉火,依旧是有些凉。

“你是小狗吗,别乱闻啊……”言和有些窘迫的扭动。

“不要啦,好久没见,让我吸取一下阿和的养分嘛。”龙牙有恃无恐。

“吸养分,回你的国都岂不更好。反正你在那如鱼得水。”

“我才不回国都,”龙牙说,“现在我都不想走了。”

“那一开始就不要走,”言和忽然一翻身,本来她被龙牙搂着,现在变成了龙牙被她压着,“还把袖手带坏了。”

“啊,等,等等,原来你知道啊……”

“我怎么不能知道?”言和把身子往前一弓,几乎要和乐正龙牙的鼻尖相撞:“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和袖手拉感情。”她的膝部顶住了乐正龙牙的小腹,使他的横隔肌上移了半寸,导致呼吸不如以前那么顺畅。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冒充有担当:“别怪它,要罚就只罚我一个人吧……”

“哼,本来就打算只罚你一个!”言和又一弓身,直接拿手捏住了龙牙的脸,令他确信自己惹过来的是台定时炸弹。

这一次乐正龙牙在仙遥乡留了很长时间,因为河流逐渐结冻,唯一的陆路交通也被切断。从这一方面可以判断城中的内乱有没有停歇,但交通这一点也有可能被人们彻底遗忘了。他还可以驾着鹤回到国都,但不保证不会连人带鹤一块被气枪打下来。这样分析一下,就显得风尘仆仆回国都很没有必要,何况仙遥乡比国都要暖和五六度,现在还依稀能听见蝉鸣。按照趋利避害的原则,他也理应留在这儿。若逢雨霁天晴,尘风谢尽,霰消雾起,岚霭依依,言和每每要披上她的披风出门,自山南,至水北。龙牙则穿上他在清仓甩卖中购得的羽绒服,走在言和身后,久远随行。这件羽绒服根本不挡风,因为内中填塞的全是再生毛,而非鸭绒。现在所有城市都找不到鸭绒,因为鸭子没有人类那么强大的免疫系统,无法在因燃烧旧轮胎而滚出的浓浓黑烟中长到成年。终于有天言和忍不住了,在每年鹤群褪毛时收集了满满一怀鹤绒,把他的大衣裁开,抖出再生毛换以鹤绒,又一针一针密密缝上,针脚细腻如千年蜀绣,从此龙牙就再没挨过冻,当然不穿这件衣服时除外。当众人都要缩在屋里靠柴油机冷却水做暖气取暖时,他却在天朗气清的仙遥乡放浪形骸。言和此行搭配的是缀有流苏的缟素披风,收束处系着一绺红穗。披风本身是很好看的,如果搭配深色衣服的话,但言和除了披风之外,也是一身缥色。在飘飘欲仙的同时,显得分外单薄。以往她出门要牵鹤,但这次没有,只带了一个乐正龙牙。他不会飞,不会鸣叫,也不会捕鱼,他只会耍流氓。风吹起言和的袂袖,好像要腾云扶风送她回到瑶池那去。他可以紧跑几步贴近她身边,也可以一直维持着距离,因为他置身现实之中,所以两种情况只能发生一件:他追了上去。

“阿和,天冷了。”

“嗯,我知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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