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工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一介处士,因动凡心,不复回天。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坐标北海青都,来自玉皇巅肥子国。

“莫依偎我,我习于冷,志成于冰。”

“谁蕴藉文章/草莽胸襟/徒羡山外烟涛多/故筑玲珑高阁别情寄白鹤”

【龙言】一翎霜【伍】

*心诚则灵。
前四章:一翎霜【壹】-【肆】

【伍】

村民指点的山在仙遥乡东,距离长桥不远。是他走错了方向,才走进了村子里。不过话说回来,一座大山横在眼前,确实不容易引起别人的兴趣。乐正龙牙记得此山高达两三千米,以前他爬过泰山,上山走走停停用了七八个小时,下山时实在太累,便乘了缆车,眼前的山不会比泰山低。他想都没想就迈上了山路,好像这具身躯是别人的一样。倒也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诱惑他,只是他想给梦境一个交代。所幸夏天昼长夜短,垂直高度又因他不断上升而增加,所以天色尚明时,他已经能够望见山巅的白雪和松林,嗅得到清新的空气,对城里人极为罕见的馈赠,进入工业化以后,城区的树就与日递减,一些绿化带的树木也被农民偷回了乡下,到龙牙来这之前,城里就只有一些高级府邸四周还有小片的林带,那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不言自明。在仙遥乡的山上,树木对谁都一视同仁。

乐正龙牙蹑手蹑脚的溜进树林,这里所有的枝干都负荷着过量的积雪,一些关节也处于断裂边缘,如果弄出的声音太大,势必造成雪崩,所以他只敢在林带外围巡逻。外围危险小,空气质量优良,因为密密麻麻的松针尖端放电,风中充盈着大量的负氧离子,疗养效果比医院好得多。在拥有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好空气的时代,人们的生活质量已然被松鼠赶超。

一群黑鸫铺天盖地向森林压去,它们身后是一阵沉闷的钟声。钟声如一块大岩石堵住了乐正龙牙的胸口,让不少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掉落,像是盐场里的筛粉机。掉落的量恰到好处,被精准控制在了雪崩之前。钟鸣过后,树干的影子急剧抻长,仿佛有什么生物要从泥下爬出。乐正龙牙连连后退,他不知为什么自己会畏惧影子,地上落雪与落叶缠在一起,很轻易就把他绊倒了,这一摔就再也起不来,他一刻不停爬了九小时的山,现在腹内空虚,胃酸泛滥,这算不得好兆头,他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远离树林的温暖之地——仅是相对而言,除了火山口,海拔三千米没有暖和的地方——然后展开睡袋,将就着沉沉睡去,无暇再考虑是否有狼。

反生物钟的睡眠仅持续了几个小时,龙牙再睁开眼时被头顶正上方的巨大月轮吓到了,原理同他首次去云南时看到云相仿,这是国都的人想破脑筋都想不出的画面。国都的夜晚没有明月,只有一盏盏水银灯吊在林立的灯柱上,穿过黏稠的霾照出一根光束。它的目光短浅,只能照亮半径很小的圆,像专门为了打地鼠而设计的,人站在光里很没安全感,站久了还会忘掉自然光应有的样子。

而现在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所以它只能把一切死角都照亮。乐正龙牙屏息凝神,耳朵试图捕捉大地的胎动。踏雪声传来,压强不似人声,他撑着酸痛的腰起身,看清来客。

林深见鹿。

这是一匹幼鹿,黝黑的鼻尖儿上蘸着雪,想必来之前曾把鼻尖深埋入积雪找寻,毛皮水洗过一样光滑。它看见龙牙毫不惊慌,卧在一块霜石上仰颈,清澈的眸子许久没眨过,这显得很不真实,兼以硕大无朋的月轮、空灵信步的姿态,让龙牙分不清到底哪边才属于梦境。一些随机排列的片段开始自行重组,从记忆的抽屉倒出影像。

他顿悟,这是一双他梦见过的眼睛,但梦中从未有鹿出现,只有一袭青衣的姑娘,在长桥上辗转来去,用这双眼眸打量他。他以为自己是隐形的,可毋庸置疑,她的眼中万物原形毕露。当时他还一无所知,与鹿初遇后方醍醐灌顶,是那位牧鹤的姑娘,闯进了他的梦。

乐正龙牙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地上爬起,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走到视野开阔带。赫然发现,那个他一直要找的木屋,就在自己的俯瞰之下。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顾不上身体酸痛,径直赶回背包边,把单反相机挂在前胸,几乎要飞起来到下方去。鹿一语不发,在他想起回身致谢之前,悄悄地返回了深林。

在完全离开前,龙牙又选了一处树桩,倚着小憩了一会儿。这次的睡眠质量远胜以前。再睁开眼,晨曦初显,露水未晞,他循着记忆的路线,像头捕猎的兽,窃喜着接近那座孤零零的木屋。至少说明他的努力没白费,不然就白走了十个小时;还能作为他猜测正确的辅证。再发散一些,他可以把照片寄去报社,要是被争相报道,酬金说不定还能买上好点的摩托车……因为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胡思乱想,他一头撞到了树上。

乐正龙牙头顶着大包埋伏在没过小腿的野草里,拨开遮挡镜头的障碍,把摄像机正对小木屋。在开机之前专门确认了一下胶卷存在,功败垂成的事他并非没干过。四周静得只剩下风,他的口腔因紧张而发干发苦,黄土尘埃以粒为单位滚过,有什么东西正从皮囊中挥发,他差点没忍住仰天长嗥——森林正逐渐将其同化。

一声鹤唳使龙牙彻底清醒,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以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毕竟是几十只翎白如霜的仙鹤,自山壁的另一侧与霞光一同盘旋而来。早霞的帷幔被挂在它们的趾爪上,用梅子蜜饯一样的颜色,渐染了毫无光泽的穹苍。国都的人都没有见过大规模的飞行器,因为飞机都拿去炼了钢;也没有见过早霞被水汽晕开,因为早晨全是霾,这些霾是一些炼钢的炉子捣鼓出来的,他们倒是见过不少萃取反应。乐正龙牙拿着相机拍了几张霞光,无奈相机还没他的眼睛好,拍出来的全是残破的云絮,大煞风景。

按他的预想,御鹤人在听见鹤唳后就会打开木门,伴着鹤起舞,状若西游记中的天竺舞娘。舞至兴起,还要骑着鹤往天上遛一遭。届时他就按下快门,把天方夜谭的景象完整的记录。但门扉迟迟未开,就连鹤都没有心怀期许的样子。乐正龙牙有些慌乱,思绪像杂草的影子左右挑拨。莫非自己来一趟却吃了闭门羹?还是说她早有预料,所以特意闭门不出?更有可能是她出了远门,十天半月回不来。他越想越窝火,同时也蕴含期待以至渴求。岂有此理,我怎如此卑微。他急火攻心,若是相机造价低廉,他就飞起一脚踢下山谷,偏偏相机贵得吓人,他什么都干不了。

乐正龙牙深吸一口气,转头瞪了一眼连绵的群峰。它们排列在远方,像开裂的正弦函数图,单调,枯燥。他比较好奇,为什么那个女子能在这种无聊的环境下与鹤群生活那么长时间。在他连上一个月课程之前就已经计划好如何造反了,等比推算,他要找的姑娘简直可以去评吉尼斯。

总归不能白来一趟,他调节光圈,发泄般地不停拍照,几乎要用光胶卷。在确认证据确凿后,一言不发的起身,像大醉初醒的酒徒,跌跌撞撞的原路返程。下山用时比来时长,几乎走了一个对时。林海茫茫,树影交叠,他甚至一度担心自己会走错路,因为返程时的地貌与来时有极大出入。何况他还一路提心吊胆的防狼防老虎,其中掺着偶遇言和的假想也未必。

抵达山下时已经是晚间七点,要不是他戴着手表,连这一点他也不会知道。他觉得自己可能走断了哪根神经,此时他完全不觉得累,甚至比上山前还要轻松。累已经变成一个字符,对他来说毫无约束力。

简单的休整后,他动身前往村子,反正都走了那么久,再多走走无所谓。只是有点怀念自己的摩托车,有它在就不必受那么多罪。

他抵达时,村民正在村中央的广场上点燃篝火曼舞欢歌。他不禁庆幸自己逢上了节庆日,实际上,只要村民愿意,哪一天都是节庆日。不知哪个眼尖的瞧见了他,冲着本就嘈杂的人群大声嚷嚷,人们就一起对着他挥手,状若一圈罹患帕金森的僵尸,但谁也没停止舞步。

乐正龙牙匪夷所思的开始大笑,更加笃信是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他把背包随手一甩,像纳入环形质粒的苷,参加进圆圈的队列,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是拍照,而不是跳舞;也忘了自己的身体其实早已超了负荷。

“找到人了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边唱歌边问他,原来一个城里人来找御鹤人的故事已经在村镇里传开了。

“哈哈哈哈,他妈没有!”乐正龙牙不会唱本地歌谣,只能学着他们象征性的乱挥几下手臂。他发现自己说出的话都有些抑扬顿挫了。

“无妨,改天再找!”

“不找了!再找累死啦就!”

一阙舞毕,龙牙被几个人扯到火堆旁坐下。左边递来一碗浊酒 ,龙牙浅啜一口,觉得是青稞,但度数绝对不低。酒劲冲脑,简直像被人用芥末抹了上颚。他紧接痛饮一大口,顿觉喉咙被剖开,疼痛过后,全身都开始分崩离析。攀爬积蓄的痛苦陡然爆发,一波一波的报复冷却着他的思维。告诉他方才的一切有多荒唐。

“那个……那些鹤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地方……”清醒过来后,龙牙开始追本溯源。

“唔,这个,这也不好说。不知道的最好,你知道这里出过一个,一个……”

“将军。”

“……一个将军。然后我们就全变成了刁民,所有的交通都封死了。鹤倒和这个无关,从唐代开始,就有道士养鹤了……”村民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要找的那个姑娘,确实值得一找。”

“何出此言?”龙牙有些好奇,他头一次听人用“值得一找”去形容别人。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村民说

“嘿,这里也知道这句话。”

“咱就是交通闭塞,不是与世隔绝。”

这次轮到乐正龙牙困惑了,他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像是缀连着的燃烧的钠块。这在国都的人看来无疑是种灾难。星子私语时,他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叮咛,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跃动,却总是到不了跟前。乐正龙牙抓起胸前的相机仔细参详。恍然间他通过相机看到了她,在纷繁的白羽中翩然穿梭,宛如旧日的影子,轻轻将一叶薄荷,别在了耳朵边儿上。

龙牙旋开相机的后阀,倾倒出一卷深褐色的筒状物。这东西见不得光,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他捏在手里,拿手指来回摩挲,趁没人注意,偷偷丢进了篝火,转眼间被吞没,消失不见。空余爆破声毕毕碌碌。说实在的,他肯定有些心疼。不仅是因为胶卷上记载着他二十个小时换来的成果,还因为卤化银的市场均价已经涨到了两百块钱每克。长此以往,人们就只能在显像槽里塞海带来自我宽慰。

人群饮酒过酣,终究有些醉醺醺了。龙牙没有对谁声张,悄悄的起立,捡起掉落在地的背包一声不吭的远离了人群。再回头时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路,篝火在眼中变得像渔火一样星星点点。腿虽然痛,但起码比挨棍子那次好受。再见吧,再见吧,龙牙不住的想,这里永远不要恢复交通,世界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庸俗。他走到桥的始点,从另一个方向看它是尽头。桥上方依旧雾霭沉沉,叫人捉摸不透。风很潮湿,不似工厂中滥造的护肤品,抹多了脸就如同得过天花。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回头张望,怕张望之后,自己再也拔不动腿。

“要走了吗?”身后有人发问。

他故作洒脱的仰头看星空,咏叹一般的回答:“是啊,走了。”

继而他感到惊惧,因为这个声音他曾经听到过。声音有自己的轨迹,仿佛试图去规避宿命的覆辙。在他找寻的时候,它迟迟不肯出现,如今到了临别时刻,它又自己找上门来,像灼烧的磷火,怎么也避不开了。

乐正龙牙蓦然回首,言和正牵着鹤,亭亭玉立在他身后微笑。和煦又凛冽,如开春后的溪雪,在他的心头消融。

在这个世界相遇的几率是三十五亿分之一,但不是零。

“就不再找找我了?”言和摸着鼻梁问他,好像他的放弃是种过错。

“什么时候开始想见见我的?”龙牙像跟老熟人攀谈一样反问。实际上,命运的交集才刚刚铺垫妥当。

“在你把胶卷扔进火里之后。”

“那时候你在哪里?”龙牙仍心有余悸,他刚才还为了卤化银心疼呢。

“在你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说,“久等,在下言和。未请教?”

满月旁的云翳涣然散去,洒下的月光使她愈发皎洁。是个比看起来更加年幼的女孩子,如果妹妹还活着,也该有她那么大了。

龙牙伸出右手,中途想起她可能不懂握手这种现代礼节,就临时改成了行揖。

“在下乐正龙牙,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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