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永生

鄙姓郑,单名悬,字邈彻,可称逆鳞。工科男,仙遥客,孤独患者,一介处士,因动凡心,不复回天。寄情中v、时之歌。以物喜,以己悲。文以载道,不为迎人。如有讽刺,纯属故意。

坐标北海青都,来自玉皇巅肥子国。

“莫依偎我,我习于冷,志成于冰。”

“谁蕴藉文章/草莽胸襟/徒羡山外烟涛多/故筑玲珑高阁别情寄白鹤”

【龙言】一翎霜【上】(壹至肆)

*找到了闽赶瓷,所以发出来了。

【壹】
穿过一条隐约在山水之间的长桥,就到了仙遥乡。正是昼夜交替之时,万籁俱寂,仿若天地本就应当如此寂静。西边大湖 水天相接的地方,夜的紫蓝色仍在飘渺。不久月轮将浸没其中,未烬的余热全被湖水熄灭。东山仍不见放明的征兆,但天空的云彩正向四方扩散,这就说明,有风从上面吹下来了。风是什么,乐正龙牙清楚,它是因谁的振翅而产生的,他也心知肚明。国都的人不会想到,在破晓之前,乐正龙牙会站在仙遥乡边缘的空地上,等一只鹤。鹤是云端的造物,但人们只知道界门纲目。白草偃伏,像是他柔顺的胎发。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向四周扩散,如同出现毛细现象的水――他便知道是它来了。然后他听见声音,锋利的边缘划破空气,扑打翅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扑打一沓硬浆木的纸张,抑或是枯叶碎裂的旋律。乐正龙牙抬起头,看着月光被扬起的白翎覆盖。白翎使他想起了她的发色,那是霜雪的颜色,是自世界上第一个冬天以来就再没出现过的纯白。他继而想起了更加发散的事物,比如她的发香,染自香得掸都掸不开的玉栀子;还有她的素手,她的双手煨出过绝鲜的鲈鱼汤,用长三千尺的钓线,和深渊中最肥的鲈鱼,让他只动第一筷,就想上天摘月亮。

鹤如一把撑开的巨伞降在他旁边,鼓出的风卷起尘土与草屑。它的翎羽湿漉漉的,并且覆盖着一层冰亮的结晶,是还未被摩擦过的霜华。这种大鹤与仙苓草一样,只在仙遥乡一带才能见到。御鹤人把鞍鞯给它们配上,用以乘风遨游。大鹤比凡马更通灵性,只是数量太少,保守秘密的人又太多,故而从未沾染世俗。

乐正龙牙唤声袖手,这是鹤的名字。他第一次得知是从她口中,当时只是暗笑这名字的蹊跷,日子久了,才领悟出这名字的绝妙。好像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她的疏离。他用手抚过它虚颈下的羽绒,摩挲系挂在上面的红绳,鹤把长颈弯下,细长的脚爪轻刨几回地面的软泥,就让他轻而易举的攀上了自己的背。乐正龙牙双手环抱住它,十指交叉攥紧红绳,示意他已准备就绪。于是鹤奋然振翅,厚翼起伏如北冥巨浪,掀起一阵向上的旋风,几乎要把乐正龙牙从鞍上掀翻下去。他把双眼眯成一条缝,心忽然间没了着落。月光变得耀眼浩荡,他看着与他一同飞升的草茎与尘埃,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又感到什么正在失而复得。鹤的翅膀一扬一放,有时带来阴影,有时释放光明,让他想起阶梯教室中功率不足的幻灯机,幻灯机与鹤有天渊之别,它不会飞;其次,它的电流不稳定,一到夜里九点之后就会发出呲啦呲啦的响声,好像所有人都坐在电刑椅上。如果鹤像幻灯机一样时好时坏,就会闹出许多人命。实际上,鹤比所有现代机器都可靠。

等真到了悬崖上,他又胆怯起来。虽然此地海拔几千丈,猿猱都攀不上的高度,冻裂的碎石随风乱走滚落山崖,但这都不是他胆怯的原因。他还伏在鹤背上,身上披着同袖手一样繁重的霜晶,像一只经历了雪崩的山魈。光滑的石板上铺展着日积月累凝成的霜花,仿佛嫁接进血管的航线图。它们的走向太过无序,因而显得格外整齐。扰乱它们,就是扰乱天地的心血。乐正龙牙有些犹豫,他不忍心踏下第一步,以免损坏满地霜华,但如果他一直留在这里,就无法见到她。何况鹤也不能长时间的负荷,它们也有极限。

乐正龙牙向前走着,靴底把冰渣踩得咯咯作响。他回忆起小时候是很喜欢做这种游戏的,除了冰渣,他还喜欢踩枯叶、泥块、树枝和影子。纯粹出自于小孩子恶作剧一样的破坏欲。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种天真失却的呢?它被遗弃在什么地方呢?袖手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不时把冰锥一样的长喙穿入羽翎的缝隙间细细梳理。好像要去见人的不是乐正龙牙,而是它。

一声钟鸣从西南方向传来,随之而起的是深林中黑压压的鸟群,他们振翅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各自惊恐的啼叫。钟声的频率很低,但可以引起所有物体共振。乐正龙牙推测这口钟应该很古老了,因为它的震颤都带着锈味。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亲眼见过这尊庞然大物,仅有的认知是来自她口中,她说它坐落在仙遥乡最中心,每天只响两回,一次预告黎明,一次叩响黄昏。听到她说这些,他只能联想到三星堆遗址的青铜大钟,幽昧、蛮远,在博物馆不能随意进出之后,只能在历史教材上见到。这是历史书上唯一真实的东西。在仙遥乡,它却变得虚幻,如同来自三千年前的撞击。

天空在钟声响过之后急剧膨胀,变得纯净,光芒暴涨,恍若他置身冰块中张望外面的雪景。光线从乐正龙牙的瞳孔射入,将他的五脏六腑蒸得滚烫,几近冻结的泪腺涌出热泪,让他不得不闭上双眼。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咳嗽,仿佛心脏已经变成一颗自发光体,胸膛已耐不住光和热,迫不及待的要把它剖出,沉进山下的冰潭慢慢消溶。那时他会成为一具没有心的灵堂,并将再度过起从前的人生。所以他要留住这颗心。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闭着眼睛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最初流出的泪滴,已经滑到了嘴角。乐正龙牙用手背拭去,再抬头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放鹤台上,他刚踏出最后一步。刚才走过的路好像全部出自梦境。这是山另一边的悬崖,放鹤台是崖上向外突出的一块巨大磐石,直对群山的屏障。山的对面总是飘雪,约莫有上万年,太阳沿山体蔓延上去,在分水岭前遽然而止。山的背面太寒冷了,连阳光都不敢过去,怕去了就会结成中空的光柱,落在雪毯上,粉身碎骨。到那边去探索的人再不还,唯有鹤群年复一年的飞去飞回。对于这种说法,乐正龙牙有独到的见解,他认为飞过去的鹤也本应回不来,它们会冻死在天上,飞回来的是他们的精魄,用雪重塑了身躯。因此它们才一年比一年白。这种想法属于思想罪中最轻的一级,罪名为助长封建迷信。众所周知,他的国家已经摆脱了旧时代的枷锁,并积极投身现代科学,国民是健康的唯物主义战士。而乐正龙牙居然有这种臆断,居心叵测,就该拉去教育。何况建国以后不许成精,那些能驮人起飞的鹤是哪来的?龙牙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成不成精是精怪自己的事,人家愿不愿意成精关你屁事,又岂是你一道命令管得住的。日本的法律无法在德国本土人身上生效,更何况这种跨种族来越权的废话。因为这种想法,他很快就被学生会开除掉。实际上那时候学生会已经没几个人了。他依稀记得当时担任副部长兼宣传主任的是校领导家养的一只荷兰猪。对此他还要补充一句,那就是荷兰猪虽然名里带猪,却是货真价实的鼠科生物。鹤就比它表里如一的多。

站在放鹤台上,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世界是由银白色染成的。银白对色彩具有容纳性而对光波具有排斥性,于是这里得不到一点光和热,天地浩瀚山海空,千山鸟绝,万径踪灭,万物覆着一层霜,在肃杀的气氛中噤若寒蝉。悬崖冰原平滑如镜,人在这里瞳色会变淡,而且不久就会得雪盲症。

乐正龙牙在浩渺的白色中分辨出了她。她的轮廓宛若冰刃的边缘,在冰天雪地中愈发凌厉。像有人为她勾线描边一样,直至分外清晰。还是孩子气,明知自己已经在身后了,却执拗的偏不把头转过来,乐正龙牙心中苦笑。他开口,却没能调动词句,只呼出一口白气,好像嘴中含着一块干冰。本来他想叫得亲昵一些,比如“阿和”。但他不能保证她会接受。“怎么这样叫我?”他怕她问出来。两人分开的时间确实不短了,就算之前来过几次,但产生的感情能熔断相隔的坚冰吗,他拿不准。在幽暗的人堆里存活的时间太久,对于某种特例就难免多虑。不过有一件事板上钉钉,那就是相思是一剂剧毒,而她的名字是唯一解药。每一个饮鸩止渴的日子,他都在设计重逢。

“言和。”他终于唤出这个名字,因为揣摩了太久,它的一笔一画都带着体温。乐正龙牙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的视线在她的脖颈上游走,那是大衣上的裘绒唯一遮不住的部位,呈现出瓷器一样近乎病态的苍白,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有血管。乐正龙牙叹口气,这次呼出的白气贴紧她的皮肤,让她轻微颤抖。他被她这种动作弄得很愉悦,忙不迭脱下斗篷给她罩上。

“怎么这么冷还不多穿几件,阿和?”乐正龙牙的双手从两边绕过她的身体,拢在她祈愿似的合十的双手上。言和从善如流的让他握住。这种热传递的效率比呵气要高得多。

“鹤们要过山了,再添衣服来不及了。”言和倚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躺在摇椅上猞猁。乐正龙牙把鼻尖探入她的发旋儿,采蜜般的嗅着。经她一提,他才记起今天是鹤群过山的日子。飞过山岭,飞进雪域,等来年开春再飞回。或者如他所言,死在彼方,化作永恒。他抬起眼皮,颇有些期待的凝视下方的云海。云海在不停的向上翻涌,人立在崖边就像立在一只蒸汽机的喷口。恍惚间龙牙觉得,崖下方的不是万丈深渊,也不是稠密的浓云,而是一塘风信子花在随风摇曳,像长芯的烛苗。在滚动的云海下,隐隐传来一声鹤啼。受到感召,袖手也伸长颈子,向着天上发出尖唳。乐正龙牙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有成群的黑影,突破了下层的云雾,冲着放鹤台袭来。

自第一只鹤突围成功,云层就断了防线。数十只白鹤钻出数十眼漩涡,舒展的翅羽上还缠着缭绕的云气。它们各自的方向像溅起的水花一样散漫,但都是为了挣脱云层。这是最不卑不亢的姿态,乐正龙牙见过的鸟不多, 因为它们都不在城里。他见过夜一样黑的乌鸦,剪刀尾的燕子,还有露阴癖孔雀,多一点少一点都算不上不卑不亢。

“像下饺子,”他总结,“但我们在锅底。”

鹤群绕着放鹤台盘旋,每一只都是一片云,袖手此次也不能随着去了,因为它更贴近人。似乎有这样一条规矩,载过人的鹤都不再过山。

它们绕过一周后,纷纷啼鸣着向着山脉飞去。从今天,它们要远离向阳之地的角落,去造访日影阑珊的雪国。

“看呐,看呐,鹤要过山了。”言和望着飞舞的鹤群喃喃。朝阳在它们的白翼下七零八碎,好像天幕行将被切开。

龙牙加紧了拥抱的力度。他看向队尾飞得最吃力的一只幼鹤,恍然间竟看见了自己。

【贰】

乐正龙牙迎着向他欢呼的同窗们走去。他的左小腿走起路来仍有些趔趄,因为昨天那里挨过一棍子。这罪不是他自找的,是一个叫徵羽摩柯的人替他找的。徵羽摩柯是学院中公认的全才,既会写诗作赋,又能解微积分题,而且思想很危险。众所周知,有些天才就是因为看得太透彻,所以只好枪毙掉。而徵羽摩柯看的还不算太透彻,所以顶多被关几天。乐正龙牙见到他时,他的指缝中全是墨水,身上还有淡淡的硝石味。这取决于他平时的习惯,有时他拿漏水的钢笔解数学题,这时候就满手墨渍;有时他做爆破雷管,这时候就一身硝烟;有时他发表危险言论,这时候就被逮住关进了监狱。本来不满言论人人都有,但只要憋住不说就不会有事。关禁闭在当今社会也是司空见惯,但只要忍几天就会万事大吉。乐正龙牙和同窗们可不这么想,因为他们听说逮捕他的原因是“影射”。影射是个很暧昧的罪名,从前有个清人写“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后来他被拉去刑场剐成了人肉切片;还有个人用“维民所止”来出题考试,结果被抄了全家。所以他们猜想徵羽摩柯可能会被秘密枪决。实际上,没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说上几句反动话就把他毙掉,何况子弹在几年前都被拿去炼了钢,现在警卫队的标配是铁锤和铁镰刀,牵着警犬全副武装的走在路上活像中世纪的美洲土著。

诸位土著走在路上,正好遇见摇着旗帜走在游行队伍最前方的乐正龙牙,更气人的是还有一群围观群众赞美他们有五四遗风。于是游行就变成了群殴,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法规:一旦游行就必然发展为打架。  乐正龙牙左腿挨了一棍子,然后他接过不知从谁那递来的一节榔头,把一个人的大檐帽打飞了,当然,人也跟着一块儿飞了出去。终于有人鸣枪示警,用的是橡胶子弹,打麻雀都未必能死。但大家还是都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就像在大街上集体出恭。

一个脑袋像葫芦的男人走过来。这个人乐正龙牙见过不少次,每次都是被他奇形的头颅吸引目光。他问谁是领头的,乐正龙牙站出来,被铐上手铐押走,其他人则该哪来的回哪去——人太多也关不过来,何况放了这些人回去还有用。第二天他们一定会举行更大的游行,把休学在家的学生也捎上一起,没有人不愿意凑这种热闹。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台阶下,关系没破坏,下次游行还可以旧戏重演。至于乐正龙牙,他不能明哲保身,因为他是班长,在老师们全撤走之后,他就相当于一班之主。再者说,要是没人进看守所,第二天的战役就是师出无名。

即便如此,徵羽摩柯见到龙牙时,还是抱歉的说;“牙哥,连累你了。”

“没事,不连累。”

“下次我一定收敛点……”

“可别,给我接着批,有错还不让别人揭?”

“牙哥你少说点吧,再这样又得去补思修课。”

“你倒滑头。现在上哪找补课老师去?不怕。”

“他们明天几点来?”

“一早,”乐正龙牙说,“我也不清楚。”

乐正龙牙把手伸进裤兜,想起自己的指甲刀被收走了,就停止了搜寻。刚才进来之前押送他的两个警员问一起关还是单独关,乐正龙牙说一起吧;他们又问带没带违禁品,乐正龙牙说没有。问完他们就掏钥匙准备开门。乐正龙牙见状说还是搜搜好,有监控盯着呢。两个警员想想也是,就顺手搜了搜,找出指甲刀,告诉他这个现在也纳入违禁品了,再打开门把他放了进去。临走前客气地对他说“明天他们来要人时我通知你。”说罢,转着钥匙走了。

再往前推,乐正龙牙正在积灰的讲台上给大家讲拉格朗日定理。他讲这个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这个名字可以用来骂人。校规禁止讲脏话,但此刻每个人都要讲脏话,因为他们已经连着上了七星期的课。教师都不在学校了,课都是学生自己上,而且谁也不许走,没有休息日。学至昏迷也无妨,学校有医疗室,虽然医务人员也全部撤走了,当然,医疗室的库存只剩下了阿司匹林和创可贴。

乐正龙牙还注意到一点,徵羽摩柯今天缺了勤,但他忍着没说;别人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但都憋住不提。这种昭然若揭的事自己人是不能提的,需要一个局外人把此事挑破。果然不久就有一个小眼镜走进来,对着全班宣布:“你们班的徵羽摩柯被拘留了。”

乐正龙牙立马拿起书往讲台上一拍,大吼:“不讲了!造他的反!”小眼镜吓了一跳,刚想说你们班长是不是有病,就看见全班人齐刷刷起立,于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靠墙坐的人拿椅子往墙上砸,椅子分裂成许多木条和木板 。因为铁都拿去炼钢了,所以椅子是木头造的,且做工粗糙,挨砸很受用。由于学生们力度太猛,震下来了几张墙挂画。小眼镜等气势汹汹的学生都走远了之后才敢溜进教室,从高尔基像与法拉第像上踏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主席像,小心翼翼的挂回了教室正前方。

门卫远远听见人群沸反盈天的嘈杂,咬牙切齿地提着电棍走出去,迎面撞上凶神恶煞提着木棍的几十来号人,又缩回了传达室。虽然他不是科学家,却也知道木材是绝缘的,还知道医保救不了命,于是放他们过去了。从这件事来看,乐正龙牙进了拘留所,也有门卫的责任。

翌日拂晓乐正龙牙从拥挤的木板床上醒来时,发现本应睡在自己旁边的徵羽摩柯正枕着自己的裆部。这就不难解释为何他会梦见自己当了太监。他动用某些手段撬动徵羽摩柯的头,结果这小子在半梦半醒中伸手握住了元凶,乐正龙牙只好一巴掌把他打醒。

“嗯?怎么了——该走了?我手里直撅撅的是什么……”

“松开!到旁边去睡!”

“都是男的怕什么嘛……”

“就是因为都是男的才怕!滚蛋!”

徵羽摩柯爬到里侧去睡,乐正龙牙躺外侧闭目养神。等到他也昏昏欲睡时,警卫敲响了门栏。

龙牙带摩柯迎着晨曦走了出去,看守所门口聚集着向他欢呼的同学们,警员们对此视而不见。谁也不愿意惹学生,因为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哪怕他们学有所成之后谁也没留在国内。后来领导层面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国家多了一项政策,名为既往不咎。自从听说了这个政策,大家就更不敢回来了。

同窗的来了两三百人,拉着“接同学回家”的横幅,让龙牙觉得自己正躺在骨灰盒内。他们不知从哪搞来五辆农用三轮,上面鼓鼓囊囊装满了人,就像一部印度电影的拍摄现场。乐正龙牙记得这东西都限载量十位数不过二,但此刻上面坐着几十个人和几十根棍棒,令乐正龙一路心惊胆战,生怕翻进沟里。因为他这种想法,所有人一路安然无恙。等回到学校,他才获知一个消息:他们的校长因作风问题被停职查办,现在全校处于停课状态,在找到新任校长之前,学生去留自选。

参加游行的学生们本还想为龙牙举办一场赞美派对,却不知他早在当天下午,就像一条泥鳅一样,悄悄的滑离了这座城市。

【叁】

天光乍现,放鹤台最边缘的石棱被朝阳擦亮,言和居住的木屋却仍旧昏暗。这是因为户牖未开,也因为光线还不能到达这里。她从榻上起身,伸手要去拿头绳与木梳——继而停顿,想起自己的长发已在昨夜月至中天之时拿刀割成了短发,不再需要头绳。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从昨夜断发的时刻起,成为了她期待已久的御鹤人。言和推开窗户,正赶上阳光先一步到达,随行而至的是清风,来自高岭之上的孤寒,她披上鹤白色的氅走出门去,胸前的白玉随呼吸起伏,这块玉既是含水硅酸盐矿物,也是天地灵气所凝成——这要看了解它的渠道是化学成分分析表,还是御鹤人的口口相传。

袖手带着群鹤由另一座山头飞来,落在她的身侧,像是皇室的护卫。实际上言和知道它们只是想要吃的。她一边数落着它们不想她只想吃,一边把嫩叶往它们嘴边凑。有时踮起脚尖举高玉臂,鹤不得不伸长颈子去啄她的葱指。那时候鹤们都还小,总有够不到的地方,因此这种游戏可以玩上好半天,只不过到头来叶子总会一片不剩。与此同时,乐正龙牙骑着摩托在焦黄的田垄间疾驰,拱死了一头犯过命案的野猪。站在野猪的角度讲,它以生命的代价扎破了龙牙的轮胎;从龙牙的角度讲,他损失了轮胎,却受到了喜出望外的村民们的款待。在他们眼里,圆滚滚的橡胶聚合品当然比不上半亩白菜重要。

在气温还没冷下去时,言和会驾着鹤从放鹤台上起飞,绕着山飞一圈;或者降到山下的白草地,欣赏一回山顶上未曾绽过的花。有时遇见阴雨天,她去瓷艺人那里一同烧制天青瓷,她的手灵巧的很,不少师傅想收她做学徒,但鹤与瓷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她一直是个纯粹的御鹤人。等到繁殖季节,她开始闭门不出,专心照顾幼鹤,把自己也变成一只雌鹤。看它们的羽毛日渐丰润,学会啼叫,学会振翅,从山崖坠落,再费力地飞回,翎毛上是与祖辈如出一辙的霜华。与此同时,乐正龙牙正在给村民讲量子力学,拿着黄鼠狼和鸡举例,说把一条黄鼠狼放进鸡窝,鸡可能死也可能不死,如果不去察看,这鸡就在死与不死之间。乡亲们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觉得知识伟大,并且痛骂薛定鳄真是可恶赛过黄鼠狼,哪天逮到这东西一定把皮扒了炖着吃。每逢这个时候,乐正龙牙都会怀念起小学时候的教鞭。他觉得自己走了那么远,心依然没有落下来。

等言和获取鹤群认可时,乐正龙牙已经学会了偷橙子。当时橙子还没熟,摆在猪面前猪都要啐它,但乐正龙牙渴得要命 他总不能拉开阻风门去喝柴油。事实上他的车已经濒临报废,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推。

小满过后,总算是有了夏天的眉目,哪怕是放鹤台这等高峰入云之地,也能感到和风渐起。言和伶俜地立在放鹤台边,睨视下方滚动的云。夜晚加剧了它们的黏着度,使它们与稠酸奶别无二异。言和没有喝过,所以她没有想到。

比至入梦时分,星斗向西倾斜,温度开始骤降。一个猎户打扮的男人自梦的小径走来,言和没有到过这里,显然男人也遇到相同的情况,梦的场景对两人来说都是崭新的地界。她没有理睬他,她认为他只是梦的附属衍生物,在天亮时将如泡沫一般幻灭。何况在梦中,只要她不想开口,就没人能强迫她开口。于是她没有把男人放在心上,而是选择了与他擦肩而过。但等衣袂变沉的时候,言和也意识到了情况的非同寻常:男人攫住了她的衣袖。她颇为不可置信的回望,那男人的眉眼间满是悲戚,像是揉碎了月光的深潭,与他平时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如果她能在平时见到他的话。

“我们曾见过面吗?”言和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来,男人却已不在了,在一尘不染的梦境中,连脚印也没留下。

乐正龙牙骑着报废在即的摩托车行驶在山路上,早就不转的仪表盘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纸面的皴裂程度不啻中世纪的羊皮卷,它出自一位村民之手,据他自我介绍是地理教师,实际上,合格的地理教师应该是可以分清等高线的。他听闻乐正龙牙要动身去往下个城镇,便自告奋勇给龙牙画地图。第一版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闭合线圈,像是瞎子画的阿基米德螺纹。乐正龙牙看了之后觉得不妥,这想法与画图者不谋而合,他也觉得交这种地图上去是对大地的亵渎。第二版虽然有所进步,但依旧让人有撕毁的冲动,据说梵高就是画多了这种画才发的疯。乐正龙牙过目之后马上复发了治愈多年的哮喘。现在摆在仪表盘上的是第三版,它的结构整齐,行距合理,缺少它的帮助,乐正龙牙会走错方向,如今有了它的帮助,乐正龙牙走得就更偏了。如果不是因为地图催眠作用巨大使他骑车打盹侧翻进沟里,说不定他会把车一路开进太平洋。

乐正龙牙一边诅咒画图者一边从土沟里爬上来,上衣破损得像刚被野兽袭击过,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正处在山坡上,这令他有些恐惧,谁都知道在青黄不接的年代里,山上总有几条饥肠辘辘的狼。龙牙只好向上走,站在岩石边远眺,发现一座废弃的防波堤。再往上走,走到一处旅舍,印证了他的猜测:这附近有温泉。只是旅舍过于凋敝,不像有人居住。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闪身躲了进去。

另一边,鹤爪稳稳地嵌进泥土,言和从鹤背上滑下。她用指节去勾鹤的虚颈,引得它连连躲闪。她在这方面驾轻就熟。一般来说,她身体哪里敏感,鹤就哪里敏感。更多的鹤自她身后从天而降,轻得掀不起一丝声音。乐正龙牙无意中隔着树林见到这一幕,自以为是有人从山头乱扔餐巾纸。言和领着鹤群走向大温泉,一年来,她都定期带着鹤群来此处戏水,她水性不佳,但她喜欢看鹤玩。

言和照例轻扣三声柴扉。每次她来都要这样做,等待着有一天,温泉的主人回到这里,她能抱歉的说一句,私自占用了贵地那么久。反倒是龙牙,见到这里果真没人,当即卸下所有防备。因为他见过的人去楼空不止这一处,他有足够的底气说,原主人被拉去审讯了,无论是否真的有罪。

她远远地避开热闹的鹤群,绕到温泉边隅偏僻的角落,塌陷了一半的木制花架摆放在那里,上面有几盆枯萎的牡丹,一盆开得不好不坏的月季和一盆开的特别好的茉莉。言和靠近泉边,抱膝而坐,看着水里浮动的月牙,好像看见了梦中擦肩而过的男人的眼眸。他为什么那么悲伤,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还没想到点子上,就听见泉中假山石后传来一声惊呼:

“卧槽,哪来的鸟!”

她又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她觉得还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么想着,就看见乐正龙牙如西洋魔术盒中的弹簧小丑一样弹上了泉中心的假山。他浑身热气,一丝不挂,心有余悸的一手捂胯一手抚胸,站在背光的位置,所以言和只能模糊的觑见一团轮廓,但这同时也说明乐正龙牙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又咆哮一声:“怎么还有女人!”走投无路的他纵身跃入温泉,溅起的水花撒满言和的靴面。其实他完全没必要再跳进去,因为背光,言和唯一能看见的体毛就是他湿漉漉的头发。再说鹤又不是非洲秃鹫,对人肉完全提不起兴趣。

乐正龙牙只把头探出水面,期期艾艾的说:“那个,不是,姑娘,我以为,我没以为这里还有人,这是你家的店?那个,我什么东西都没碰。真的,不信你搜我包。我就是来冲一冲,今天下午我翻沟里去了。你要钱我就给钱,可别报警,我跟他们有过节……”

言和见他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便兴味索然的走开。她可不想与他纠缠下去,城里人见了会御鹤飞行的人一准要把这种新闻抖得满城风雨,于是她打算装聋卖哑,直到带着鹤群回到山上。

龙牙见她不答腔,转换话题套近乎:“那群鹅是你养的?”

言和瞬间忍不住了:“那是鹤!”

“啊,行……鹤就鹤。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

“你……”

言和想驳斥他,却发现是自己不攻自破,恼羞成怒,匆匆转过身,召集群鹤,越过大门门槛原路返回,留下乐正龙牙一头雾水的缩在温泉里。

灵光一闪,他推出了事情的始末:这定是个小女贼,欲行窃却逢上我乐正大爷,想装聋作哑,又教我一语问破,才气急败坏而遁。且看我随行而至,令她原形毕露。

得到这个水浒传式的结论,他衣服也顾不得穿整齐,跌跌撞撞的跟了出去。尾随在言和身后几百米。他的视力很好,要不是国家不缺飞行员,说不定他就入伍了——实际上,国家还是亟需飞行员的,但国家更缺钢材,所以飞行员都去炼钢了。乐正龙牙紧紧盯着言和,手中不忘系扣子,这种赶路的姿势很不雅,让不知情的路人见到了,还以为他正kuan yi jie dai 欲行bu gui 。走了一段路,言和停止前行,鹤也停步,龙牙也停步。他还以为是被发现了,刚准备找个地方躲着,才发现鹤们集体振翅,借助共生的风扶摇上天去。而言和,正伏在鹤背上,冷冷的回头望着他。

乐正龙牙转身就跑,跑下山头,跑过树林,跑过溪流,跑过田野,跑过城乡结合部,跑过汽车站,又跑回汽车站,买一张回城的车票,第一个上车,就差撞开驾驶室的门去篡司机的位了。

“我见鬼了。”他见到同窗,劈头盖脸的说出的,是这句无始无终的感叹。

【肆】

“貌似你出去这一趟除了把摩托车搞没了以外没什么变化。”徵羽摩柯把一块羊肉叼进嘴里含糊的说着。

“这是胡说。”乐正龙牙拿着羊肉串签子指着他:“老子这半个月吃掉的玉米棒子比你半辈子吃的都多,你就只看见我弄丢了摩托车。你扪心自问,国产的二缸摩托是人骑的吗?!”

“好,我拆了俩缸安不回去是我的错,但剩下俩缸的马力也够你上路。谁知你老人家就把它往沟里带。”徵羽摩柯反驳他。

“我傻吗我把它往沟里带,那是因为一个二百五给我画了这张瘆死人的地图。”乐正龙牙把那张图掏出来给徵羽摩柯一看,他就开始打喷嚏,惹得乐正龙牙退避三舍,见再展示下去就要出人命,龙牙只好把图揣回兜里。

“而且,我碰见鬼了,或者仙也说不定。”

“谁呀?”有个同学插话。

“一给神仙娘娘放鹤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天兵都换上吉普了你还放鹤!”那位同学显然不信。

“你们都不信?明天把你大炮筒子拿过来,我再去一次给你拍照!”龙牙怒不可遏。

然而他的底气还是不足的。乐正龙牙有一台上世纪产的计算机,但不要问他是怎么来的。现阶段公民是不允许配有计算机的,有什么技术新突破当由政府通报公民。他先在地图上搜寻到汽车站,然后以汽车站为圆心不断扩大搜索半径,找到仙遥乡这一方弹丸。网页提供的信息对载人飞行的鹤只字不提,却占了很大篇幅去批判一位来自仙遥乡的反动派将军。撰文的人明显是使尽了力气去呼吁人们打倒反动派,可惜乐正龙牙阅览完毕之后对这位将军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一码归一码,他到头来也没有找到有关神奇仙鹤的报道,弄得他底气更不足了。

遵循着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的规律,乐正龙牙在温泉旅店旁边扎下帐篷,一连等了三天。他觉得自己这三天正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再呆下去绝对要神经衰弱。在第三天清晨,他收束帐篷,扫清垃圾,扛起背包往山上跑。既然她不来,他就去找她。

行至突起的山丘,忽然就有浓绿闪了他的余光,他知道人的眼角是没有色觉的,但不敌绿意太汹涌,几乎要把他的袖口染成青色。他驻足侧首望去,见一片片绿色的帷子,连绵鼓动此起彼伏,宛如几千面利比亚的国旗被风鼓起。乐正龙牙认定这是出自梦境的某种隐喻,以鲜为人知的密码,引导他去破译。神秘的磁场挈住了他慌乱的脚步,他不由自主的向那绿意奔去,像溶进水中的盐一样,溶进了绿里。

他怔怔的望着长桥发呆,长桥隐约在山水里,也隐约在他向来的梦里。乐正龙牙谁都没有告诉,他曾经的一个梦。梦中他肘支着桥栏远眺,所见一如梦外真实的景象。他用手抚过桥栏,传来冰凉的触感,使他愈发惘然。从材料学上看,没有材料可以囊括;从修辞学上讲,没有修辞可以描摹。这座桥像一道谜语,拒绝世俗的定义,在仙遥乡冥然兀坐,独自美妙。乐正龙牙将另一只手搭上,猜测桥梁的构成,非铁非玉非木非石,岂有此理,总不能是以太吧,乐正龙牙腹诽着拾级而上,桥长得走不完,探头向下瞟去,只见茫茫雾气,不知掩住的是河川还是山谷。板面鲜有裂絮,似不许,飞尘到。万籁俱寂中,乐正龙牙甚至忘了按下快门,更确切的说,他还忘了自己是个有形体的生物,只等着一阵风,把他吹散进雾里去,再也提纯不出来。每逢这种关头,他就大气不敢出。在城市的立交桥,没人敢像他这样在桥上疯跑,否则就会被撞死。大家都要小心翼翼地踱步,好像生鲜站传送带上的冻肉。稍有不慎,就会被送去精神病院。好在里面全是正常人,疯子都在市政厅。这些人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一定要有一座孤单的桥,上下四方空荡荡,仿佛桥就是世界本身,就是天地的中枢。真赶上哪天它断了,宇宙都要坍缩掉。

置身此处,能想到许多本不会想到的事,比方说,那个惊鸿一面的牧鹤的姑娘。她可曾在这桥上走过,是以怎样的姿态,踟躇或徘徊?可惜有许多往昔都来不及一一追溯。   言和确乎曾在此地流连,彼时她不是御鹤人,和同龄孩子一样,有着抹不去的稚嫩。也爱打扮,也爱寻欢,伸着藕白的腕子,去捞塘里的月亮,穿件素雅的青衫,仿着芰荷的式样,给袖口摹上烫金的蚕丝。不想人生,觉得人生是以后的事。日上三竿时,云雾放弃纠缠,能眺见极远的层峦,眺见群峰,眺见虚妄,眺见永恒。她到不了那里,也不太可能。只能轻拍着桥栏,唱起仙遥乡人人耳熟能详的山歌,假装着有人能听到她——可是从没有人来,只有风吹过。

瞅见桥另一头的刹那,乐正龙牙感觉自己的筋骨都开始舒畅,就像一个痊愈鼻炎患者,在挨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浑浑噩噩后,突然感到的通畅。他听见很不真切的打铁声,铁不应该这样脆,除非是含了两成以上的碳。但它确实就在他耳边响起,一起一落,嘲讽着脆弱的神经。上一次有这种体验,还是在能上课的时候,他摔碎了一根硅棒。虽然罚了一周的值日,但硅碎裂的声音确实很好听,当然,老师们肯定不那么觉得。

过往的行路人都在打量他,那不是恶意的目光,却有几分迷惑,一如桃花源人初遇武陵渔人的光景。

一位老者从人群让出的道上走来,龙牙辨不出他的年龄,因为岁月的本质不在于皱纹。他眉鬓皆白,走起路来却生风,不免让人觉得他手中的拐杖是用来剔牙的。老人客气的问他:“你从哪儿来?”

乐正龙牙想了个稳妥的回答:“从城里来。”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有几阵刻意压住的哄笑。老人也笑了,他说:“孩子,别撒谎。城里往这的路全部被封锁了。你怎么能来?”

乐正龙牙不急着辩白,他慢吞吞的说:“呃……从桥上来的。”

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像切断了身后的开关,直愣愣盯着他。

“桥?你找见了桥?谁告诉你的?”

“自己找见的。”

人群又开始大笑,这次是不加遮掩的,对龙牙直率回答的欣赏,不过他没有听出来。在城里生活久了,脸皮都不可逆的变厚,到了乡下,反而被他们笑得有些窘迫。

“那,你是来找什么呢?”老人微笑着问。龙牙很久没见过这种好客的笑容。他甚至还有一丝怀疑,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淳朴。

“唔,一个养鹤的姑娘……能飞。”

“养鹤的?那可难找了——”一个看热闹的扛锄农夫说。

“难找吗?”乐正龙牙有些为难的说,“这种人难道还很多吗?”

“不多,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她不和我们一起住,她在东边的山上。很高,离着山顶不过几十丈。”老人把话挑明,知难而退还是迎难而上,全在他自己选择。

“怎么去呢?”龙牙毫不犹豫的问。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非要给同学一个交代,直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时他已经发生质变,精神正逐渐归属在这片土地。

“你要回到桥那去,找到一片长着白草的空地。山就从那里起势。至于你能不能找到她,就得看缘分。”

“别吓唬人小伙子啦,小伙子啊,别听老爷子的,可好找了,山顶上就一座小木屋,站得高点就能看到!”不知是哪位妇女扯开嗓门对着他吆喝,他抖动肌肉,努力不笑出来。

“谢谢各位了,”龙牙说,“那我先告辞了。”

“孩子,别急着走……”

“嗯?怎么?”龙牙觉得老人有什么要嘱咐。

“找见了人,能回来就回来一趟。老久见不到外人,我们心里都高兴。”

“啊……”他的后脑一热,浑身都暖了起来,面对这些良善的人们,他觉得自己绝对值得再回来一趟。不过,他仍有一丝不自在。他曾浏览的网上提到,有位政界的大人物曾莅临过这里,居民们表现得不太欢迎。他们现在对自己这样,纯粹是由于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拿着居民的善意去典当权位。

“我会的。”龙牙笑着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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